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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赐小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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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案·香烤全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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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不是什么好兆头。

  萧瑾瑜还没来得及细想,楚楚已经坐到了阿史那苏乌右手边的位子上,还把椅子往阿史那苏乌身边挪了挪。比起这个长得英武说话温柔的突厥王子,她才不愿意挨着那个凶巴巴还不说话的包子脸呢!

  萧瑾瑜别无选择地在阿史那苏乌左边落座了。

  阿史那苏乌像是很满意楚楚这样的选择,在给萧瑾瑜倒酒之前先给楚楚满了一杯,转头看着萧瑾瑜明显发阴发冷的脸色,笑道,“一直听人说安王爷是个不拘小节的大度君子,不会还跟自己人讲究主子下人那一套礼数吧?”

  “不会……”萧瑾瑜清清冷冷地看向对面的楚楚,“她不会喝酒,本王替她喝就好。”

  阿史那苏乌浓眉微挑,转头看向楚楚,“楚姑娘,你愿意吗?”

  楚楚抿抿嘴唇,他根本就不能喝酒,怎么还能让他替自己喝啊,看着萧瑾瑜隐隐发白的脸色,楚楚摇了摇头,“不愿意。”

  阿史那苏乌扬起嘴角,对萧瑾瑜耸了耸肩,“突厥的男人是不会强迫女人的,安王爷的意思呢?”

  萧瑾瑜微微蹙眉,又不动声色地展成一脸平静,“好。”

  阿史那苏乌脸上的笑意比两条剑眉还浓,“安王爷果然是君子。”

  阿史那苏乌给楚楚和萧瑾瑜倒好了酒,好像都离不存在似的,直接对两人举杯道,“久闻安王爷大名,今天终于有幸见上活的了……还要感谢安王爷想得这么周到,把这么漂亮的楚姑娘也带来了……”说着叹了口气,“安王爷肯定能理解,像你我这种年纪,要是一年半载看不着个女人,那可比掉脑袋还难受啊……不说这些废话了,喝酒,喝酒!”

  阿史那苏乌一仰脖子就把一大杯酒灌了进去,楚楚刚想尝尝这突厥的酒是个什么滋味,就被萧瑾瑜警告地一眼看过来,怏怏地搁下了杯子。

  萧瑾瑜碰都没碰面前的杯子,满面冰霜地看着喝得有滋有味的阿史那苏乌,“苏乌王子如此诚心致书相邀,还不惜以暂时休战为代价,就为请本王来喝酒?”

  阿史那苏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啊,我汉字是写得丑了点儿……不过意思应该还是挺清楚的,就是请你来喝酒的,要不我干嘛一个人都不带啊……”说着瞥了眼正直勾勾盯着一桌子酒菜的都离,“他不算数。”

  “本王不是带兵的,你请本王也没用。”

  阿史那苏乌一愣,笑得差点儿从椅子上翻下去,“安王爷,敢情你们汉人打仗还带请客商量的啊……我可没这个意思,就是对汉人很有兴趣,你是皇帝的儿子,我是汗王的儿子,这会儿汉人军营里就只有你才够资格跟我说话,跟我喝酒,我不请你还能请谁啊?”

  萧瑾瑜牵起嘴角冷然一笑,“苏乌王子此言差矣……如今的突厥汗王曾与我先皇和谈,兄弟相称,苏乌王子就当与我当今圣上同辈,算下来还是本王侄子辈的,你够不够资格与本王说话,与本王喝酒,还得本王说了算。”

  阿史那苏乌噎了一下,放声笑了起来,“我听人家说,占安王爷的便宜是会遭报应的,还真准!”阿史那苏乌满上自己的杯子,又举了起来,“叔叔就叔叔,叔叔在上,侄子敬你一杯!”

  轮到萧瑾瑜被他噎着了,见过死皮赖脸的,还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

  阿史那苏乌一饮而尽,又兴致满满地斟满了一杯,对楚楚道,“敬楚姑娘。”

  楚楚看向萧瑾瑜,见萧瑾瑜没在看她,抱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玫红的酒液酸酸甜甜的,还带着果香,一点儿都不苦不辣,好喝得很,楚楚忍不住多喝几口,把一整杯都喝进去了。

  萧瑾瑜想拦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

  阿史那苏乌满意地笑看楚楚,“怎么样,突厥的酒比中原的酒好喝吧?”

  “好喝!”

  阿史那苏乌笑着又给她满了一杯,还伸手摸了摸楚楚的头顶,目光里满是宠溺地看着她,“随便喝,管够。”

  萧瑾瑜刚要开口,本来紧盯着菜盘子的都离突然一眼瞪向阿史那苏乌,阿史那苏乌立马怏怏地缩回了手。

  萧瑾瑜脸色沉得厉害,端起面前的酒杯,“苏乌王子既是请本王喝酒,那就由本王奉陪到底了。”

  阿史那苏乌勾起嘴角一笑,自满酒杯,“安王爷请。”

  萧瑾瑜一口把满杯的酒灌了下去,眉头旋即皱了起来,这东西酸酸甜甜的,连一丝酒气都没有,这是……“葡萄汁?”

  阿史那苏乌“噗”地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杯子里的葡萄汁都笑得洒了出来,泼得他自己满身都是,就差躺到地上打两个滚了,阿史那苏乌一直把嗓子都笑哑了才搭着萧瑾瑜的肩膀道,“谁说安王爷喜怒不形于色啊,这才到哪儿啊就绷不住了……哈哈哈哈……安王爷你放心,就你这身子骨,我要是跟你拼酒,外面等着你的那个人还不得跟我拼命啊!”

  萧瑾瑜脸上一阵黑一阵白,毫不客气地拨拉开趴在他肩上笑抽了的阿史那苏乌,冷脸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史那苏乌彻底笑够了,才给自己和萧瑾瑜重新满上葡萄汁,勾着嘴角道,“我就想跟你说一声,你们军营里闹鬼死人的那档子事儿跟我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关系。”

  萧瑾瑜一怔。

  阿史那苏乌品酒似地浅抿了一口葡萄汁,看着桌对面还在眼巴巴盯着菜盘子的都离,“这小子根本没那本事……他是苗人不假,但不是什么巫师,是我那醋坛子女人的亲弟弟,怕我在军营里耐不住寂寞跟别的女人鬼混,特地派来盯着我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烦得很……你放心,他不懂中原话也不懂突厥话,除了拦着我勾搭女人之外就光认吃。”

  楚楚好奇地盯着这个包子脸,试着加了块烤兔子肉放进都离面前的空碗里,都离抬起水灵灵的眼睛看了楚楚一眼,抄起筷子就埋头大吃起来。

  这人吃东西的模样可一点儿都不凶,像个饿坏了的大胖兔子似的,吃得白嫩嫩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好玩儿极了。

  楚楚又往都离碗里夹了几块肉,都离看向楚楚的眼神终于从满是敌意变成了满是感激。

  阿史那苏乌向萧瑾瑜无奈地耸耸肩,“看见了吧,就这点儿出息。”

  萧瑾瑜微微皱起眉头,“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让你少走点儿弯路呗。”

  萧瑾瑜眉头皱得更紧了点儿,两军交战得正火热,敌军首领特意安排这么一出就为了提醒他不要走错方向,这种事萧瑾瑜就是想信也没法信。

  “为什么?”

  “我跟萧玦交过手,我服他……我知道他服你。”阿史那苏乌嘴角微扬,目光却凌厉起来,“你们军营里乱成那样,我就是打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没意思……我也好奇,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敢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萧瑾瑜眉梢微挑,“你若想知道此案真相,需答应本王一个条件。”

  “你说。”

  “休战五日。”

  “五天就够?”

  “不够再说。”

  “……好!”

  “苏乌王子要是没别的事,本王还有公务在身。”

  阿史那苏乌耸耸肩,“安王爷还是先好好养养身子吧,但愿下回不用请你喝葡萄汁了。”

  “没有下回了。”

  阿史那苏乌看向楚楚,楚楚还在饶有兴致地往都离碗里添菜,看他两眼放光地大吃大嚼着。

  唔,比看王爷吃饭满足多了……

  阿史那苏乌微眯眼睛看着楚楚,“楚姑娘要是喜欢,把他带走养几天好了,顺便看看他身上有什么毛病。”

  楚楚还没回话,就听萧瑾瑜斩钉截铁地道,“不必了。”

  第九章

  楚楚一上马车就是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马车走不多远她就扒着窗缝往外看几眼,好像恨不得长出翅膀一下子飞回军营似的。

  萧瑾瑜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了,他不是小心眼的人,这要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楚楚在心里藏点什么事儿不告诉他,他也不会去问,可这会儿显然不是用一般情况处理问题的时候,“楚楚……你急着回去有事?”

  “嗯……”楚楚又扒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我得回去救人。”

  萧瑾瑜一愣,送到她手上的人还有能救的?

  “救什么人?”

  “营里的伤兵。医帐里光是伤得不能动的人就有二三十个,只有三个大夫和一个伙计,根本忙不过来,再重的伤也都是寥寥草草地包一下,连给他们换药都顾不上,好多人的伤口都开始发烂流脓了,有几个都快不行了……”楚楚偷偷瞄了一眼萧瑾瑜有些发紧的眉头,“你要是想让我伺候你,我就晚些时候再去。”

  “不用……”到底有景翊在医帐里,他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早点回去歇着,注意安全。”

  “哦……好。”

  直到沐浴更衣完毕,批完最后几本加急公文,一个人躺在寝帐的大床上,萧瑾瑜才隐隐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什么不大明智的决定。

  萧瑾瑜在一片冰凉的被窝里翻来覆去折腾半天都没法入睡,总觉得床上好像缺了点什么,烙饼烙到四更天的时候,萧瑾瑜终于不得不承认,睡不着,就是因为缺了那个枕边人。

  “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卫大半夜忽然听到萧瑾瑜丝毫不带睡意的声音,赶忙闪进帐来,看到萧瑾瑜衣衫齐整地坐在帐里,愣了一愣才道,“王爷有何吩咐?”

  “楚楚可回寝帐了?”

  楚楚的寝帐离他的帐子不远,侍卫守在他的帐子外面肯定能看得到那间帐子里有没有光亮。

  “还没有。”

  “你随我去趟医帐……我找那几个大夫问几句话。”

  侍卫一愣,看着眼睛里有些血丝的萧瑾瑜,试探着道,“王爷,这都四更天了……”

  “这会儿他们不太忙,说话方便。”

  “是……”

  萧瑾瑜进医帐的时候,医帐里绝大多数的伤兵是睡着的,三个大夫坐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的,脸上满是过度疲劳之后的倦容。

  楚楚正弯腰站在一个伤兵的木板床前,袖子高挽着,全神贯注地为一个昏迷中的伤兵处理伤口,伤在大腿根上,因为先前处理得粗糙,下身已经溃烂成片,散发出阵阵恶臭,惨不忍睹。楚楚凑得很近,目光干净坦荡,脸上既看不出嫌恶,也看不出同情怜悯,虔诚专注的模样让萧瑾瑜一下子想起她第一次帮他擦洗身子的情景。

  萧瑾瑜承认,他确实并不情愿被她照顾,但也不得不承认,被她照顾是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幸福到他一点儿也不愿意跟别人分享那种滋味。

  “咳……”

  萧瑾瑜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惊醒了三个睡得很浅的大夫,惊觉了站在楚楚身边给她帮手的伙计,唯独楚楚不见丝毫反应,仍然全神投入在眼前的伤口上。

  萧瑾瑜扬手示意四个人不要出声,对侍卫低语了一句,径自推起轮椅出了医帐,停在医帐外的空地上,一个透过从半开的窗户可以看到楚楚身影的位置。直到侍卫带着那个睡眼惺忪的老大夫来到他面前,萧瑾瑜才把目光挪开。

  “草民……”

  老大夫刚要跪拜,萧瑾瑜就摆了摆手,“免礼了……我只问一件事,你想清楚仔细回答。”

  “是。”

  “据仵作检验,先前亡故的三位将军生前都受过刀剑伤,他们可曾到医帐来医治?”

  老大夫拱手答道,“是……全是草民治的。”

  “他们也都在医帐里住过?”

  “那倒没有……三位将军伤得轻,就拿了些药回去让手下人帮忙敷,每天来医帐里煎回药……”老大夫转头看了眼光线昏暗的医帐,叹了一声,“在医帐里住的都是些伤得没法伺候自个儿的小兵,这也就是在冷将军的营里,要搁到别的营里,哪还管这些人的死活啊……还要多谢王爷大恩大德,准楚姑娘来医帐帮忙,这一宿可救了好几条人命了。”

  萧瑾瑜脸上隐隐有点儿发烫,看了眼医帐中那个娇小的身影,“是她救的人,不必谢我……我想看看那三位将军生前用的都是什么药。”

  “草民这就去取方子。”

  “不要方子,无论口服的还是外敷的药,全都照原样各配一例,尽快送到我寝帐里。”

  “是。”

  萧瑾瑜回到寝帐就坐到书案后随意翻着桌面上一切有字的纸页,翻到楚楚白天送来的那张验尸单,看着上面秀气的字迹,想到这字迹的主人,一时出了神,连楚楚走进帐来站到他书案前都没有察觉。

  “王爷……王爷?”

  萧瑾瑜蓦地回过神来,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楚楚,愣了一愣,心里无端地暖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楚楚还穿着那身沾着血污的衣裳,连袖子都没放下来,一手拎着几包药,一手拿着两个白瓷药瓶,“我来帮徐大爷送这些药来……”楚楚把药搁到书案上,看着刚才被萧瑾瑜一直拿在手里看起来没完的验尸单,抿了抿有点儿发干的嘴唇,“我还想跟你说,我想再验一回那三具尸体。”

  萧瑾瑜微怔,“为什么?”

  楚楚微低着头,轻轻拧着眉头,“我那会儿看着就是自杀的,可今天晚上听景大哥和几个伤兵聊那三个死人的事儿,有个伤兵说那个姓张的将军跟他是同乡,不识字,死的前两天还让他帮忙给家里人写信呢……不知道是不是我验得不够仔细,我想再验验。”

  “可以。”

  “那我等天亮了就去验,我先回医帐了……”楚楚看看萧瑾瑜有些发白的脸色,“你快睡觉吧,吃完早点我就给你送药来。”

  不等萧瑾瑜出声,楚楚已经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萧瑾瑜突然发现,从验尸回来之后,这丫头好像就没再对他笑过。

  第十章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楚楚才端着药碗来到萧瑾瑜的营帐里。

  萧瑾瑜还是坐在书案后,前夜送来的药全被拆了封,齐齐地摆在书案上,萧瑾瑜轻轻皱着眉头,手里拈着一片虎杖仔细地看着。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萧瑾瑜抬起头来,一眼就落在楚楚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上,她这副模样表示她刚刚大哭过一场,哭了恐怕足有一个时辰。

  萧瑾瑜心里一紧,“怎么了?”

  楚楚低着头搁下药碗,揉揉眼睛,“没怎么,就是没睡好……王爷,你还没吃饭呀?”

  萧瑾瑜扫了一眼摆在一旁桌子上的早点,一口没动,早就凉透了。

  萧瑾瑜看着楚楚红肿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有点胃疼,不吃了。”

  楚楚一下子紧张起来,她清楚得很,这个人胃疼起来绝不像他说的这么轻巧,要是再不忘胃里垫点什么,一天下来保准把他折腾得连疼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想凑过去给他揉揉,突然想起点什么,怏怏地把刚想迈出去的一步缩了回来。

  “要不……我去给你煮碗粥吧。”

  “不用……”萧瑾瑜没再追问,只看着楚楚空空的两手,轻轻紧了下眉头,“这回验出来,还是自杀?”

  楚楚没答,只揪着手指尖小心地道,“王爷,我想求你一件事。”

  萧瑾瑜向来听不得她说这个“求”字,“你说。”

  “王爷,我想剖尸。”

  萧瑾瑜一怔。

  楚楚抬起肿得发沉的眼皮,满脸认真,“我刚才去仔细验了一遍,可是看着还是自杀。尤其是那个勒死自己的人,脖子上的勒痕从力气大小和方向上看,怎么看都是他自己弄的,可我还是觉得徐大爷说得对,心里有惦记的人,谁舍得死呀……所以我想剖开看看。”

  “看什么?”

  “我还没想好……不过怎么也得看看他们胃里的东西,看看他们死前吃没吃过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瑾瑜垂下目光看了眼面前铺开的一排药包,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他还没有她想得那么直截了当。

  萧瑾瑜想了片刻,淡淡开口,“我可以下准验批文……但你要老实告诉我一件事。”

  楚楚毫不犹豫地点头,比起撒谎,她更擅长说实话。

  萧瑾瑜静静看着她,声音沉了沉,“我让你生气了?”

  楚楚被问得一愣,萧瑾瑜深邃的目光像是一直看到了她心底里去了一样,看得她一阵心虚,低下头来,抿了抿嘴唇,小声地道,“没有……”

  萧瑾瑜翻出她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回敬给她,“仵作说谎死后是要被阎王割舌头的。”

  楚楚耷拉着脑袋嘟囔了一声,“反正都说了好几回了……”

  “那就是说,说没有是撒谎的。”萧瑾瑜静静地看着她,“为什么生气?”

  楚楚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好半天没出声,萧瑾瑜也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耐心十足地等她开口。

  楚楚只得抿了抿嘴唇,“我……我要是说实话,你也得跟我说实话。”

  萧瑾瑜点头。

  楚楚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你老是不愿意让我伺候你……你是不是嫌我是仵作,晦气啊……”

  萧瑾瑜好一阵子没说话,楚楚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正撞上他阴沉一片的脸色,慌忙把头垂了回去。

  又过了一阵子,楚楚才听到萧瑾瑜明显冷了一层的声音,“你告诉我,仵作是干什么的?”

  楚楚愣了愣,不知道萧瑾瑜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但想起萧瑾瑜的脸色,还是乖乖地答道,“验死验伤的。”

  “验死验伤做什么?”

  “查人是怎么死的,怎么受伤的。”

  “查这些做什么?”

  “抓凶手,给人洗冤报仇。”

  “那你告诉我,这些事晦气在哪儿?”

  萧瑾瑜苦思冥想了一晚上,还特意把冷月叫来问了一遍那天在停尸营帐里她跟楚楚说了些什么,所有自己可能惹到她的地方都想了,结果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藏在她脑袋瓜里的竟是这个。

  萧瑾瑜实在是气不打一出来,声音冷硬得吓人,“你身为仵作,自己都嫌自己做的事晦气,还做它干什么……从今天起你再也别碰仵作的事,我天天躺在床上让你伺候,行不行?”

  眼看着萧瑾瑜的脸色变得煞白一片,楚楚赶忙奔过去,拉住萧瑾瑜气得微微发抖的胳膊,“王爷,你别生气!”

  萧瑾瑜不轻不重地挣开楚楚的手,“凭什么?”

  “我……我错了!”

  看着楚楚急得掉下眼泪来,萧瑾瑜也冷硬不下去了,瞪了她一眼,无声叹了口气,“写三千字的反省,回头连同剖验的尸单一起交给我。”

  “我,我不会写……”

  “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

  “唔……行!”

  萧瑾瑜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一瞬间就破涕为笑的人,从怀里拿出手绢递给她,“就为这事哭成这样?”

  楚楚拿着萧瑾瑜的手绢胡乱抹了把脸,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挨在萧瑾瑜身边小声地道,“那些伤兵知道我也管验尸,就都不让我给他们治了……连我给他们熬好的药都被他们偷偷倒了……”

  萧瑾瑜想起昨晚她给人治伤的时候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失落,既气不过又心疼得很,伸手把她圈在身边,抚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他们配不上。”

  楚楚抹干黏在脸蛋上的眼泪,展开一个暖融融的笑容,“没事儿,反正还有那些昏迷不醒的,我就努力把他们救活吧!”

  “我替他们谢谢你”

  楚楚看着萧瑾瑜缓和下来的脸色,舔了舔嘴唇,“那……你能亲我一下吗?”

  “当然。”

  “那……那三千字能不写了吗?”

  “不行。”

  楚楚本想立马就去剖验,萧瑾瑜看着她显然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就以需要先跟冷沛山商量为由把她打发回营帐睡觉去了。楚楚一走,萧瑾瑜就带侍卫去了医帐,刚靠近医帐就听见里面一阵此起彼伏的喊声。

  “滚!滚!滚啊!”

  “快滚!滚!”

  “滚啊!再不滚老子今天晚上炖了你!”

  侍卫全身绷紧,手按刀柄一步从萧瑾瑜身后闪到了前面,警惕地听着帐里的动静。

  “……抽他!使劲儿抽!”

  “你个山炮,别打脑袋……抽大腿啊!闪开我来!”

  看着萧瑾瑜一脸的云淡风轻,侍卫低声道,“王爷,卑职进去看看。”

  “不急,等等……”

  “是。”

  萧瑾瑜不急,医帐里面的人可是越骂越急了。

  “你滚哪儿去……回来!你给我滚回来!”

  “你他妈再不听话老子睡了你媳妇!”

  侍卫实在听不下去了,“王爷……”

  萧瑾瑜终于点了点头。

  侍卫一闪就冲了进去,“住手!”

  话音还没落定,人就傻在原地了。

  七八个裹着绷带的人在医帐的一片空地上围了个圈,圈里面有三个人并排趴在地上,每人手里都拿着根笤帚苗,脸红脖子粗地拼命拨拉着几只正在努力滚粪球的屎壳郎。剩下那些起不来床的,也都瞪大了眼睛拼命扭着脖子观战。

  一个两条腿上都裹着厚厚一层绷带的小将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一张脸急得紫红,头也不抬地使劲儿拨拉着一只明显偏离赛道的屎壳郎,“不能住手……不住手这兔崽子都不往正道上滚!”

  “快看快看!马上……这只马上就到了……又是这只……”

  有人这么一叫,本来就一张娃娃脸没有存在感的侍卫立马被满帐的人当成了空气,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又全投给那几只屎壳郎了。

  “快!快滚!快滚!赢了赢了赢了……赢了!”

  “唉……咋又是他啊!”

  欢呼声混着叹气声,就听到一个人笑意满满地道,“承让,承让,愿赌服输,愿赌服输啊……”

  就看近半数围观的人哭丧着脸冲着人堆中央一个盘腿坐在地上的人低下头来,不情愿却依旧整齐响亮还拖着长腔地喊了一声,“爷爷……”

  众人的脑袋刚低下去,帐门处突然传来几声清冷的咳嗽。

  侍卫半掀着门帘,萧瑾瑜就坐在门口,从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被围在中间享受众人山呼爷爷的那个人的脸,其实不看他也知道,除了景翊,也没别人敢在冷沛山的军营里干出这种聚众赌屎壳郎的事儿来了。

  看到萧瑾瑜似笑非笑的那张脸的瞬间,景翊“蹭”地从人堆里站了起来,腿脚麻利得都对不起缠在两条腿上的那层厚厚的绷带。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景翊身上,侍卫闪身出去,落下门帘,推着萧瑾瑜离开,动作又快又轻,好像这俩人从来没在帐门口出现过似的。

  景翊抄起地上的拐杖,撇开满地的孙子和屎壳郎,高一脚低一脚地奔了出去。

  “哎,二狗子,你干啥去啊……你还没应声呢!”

  “尿急尿急……”

  景翊沿着萧瑾瑜的轮椅印子一瘸一拐地追到马厩后面的干草垛边上,萧瑾瑜已经支远了侍卫,靠着椅背松散地坐着,饶有兴致地把一根柔韧的草叶绕在指间玩弄。

  景翊抱着拐杖笑得像棵没包住心的大白菜似的,“王爷,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了啊……你招呼一声我过去就是了嘛,你说这大冷天的还让你跑这么一趟……”

  萧瑾瑜抬眼看看他这副很像那么回事儿的伤兵打扮,“二狗子?”

  “娘娘赏的名儿,平易近人嘛……”

  萧瑾瑜把目光移到景翊裹着绷带的小腿上,“你是怎么骗得大夫给你裹成这个德行?”

  景翊抬了抬长腿,“我之前光用了榉柳树皮做假伤,娘娘说不够真,又偷偷拿巴豆汁给我抹了一遍,抹完就肿起来了,就被裹成这样了……”

  萧瑾瑜眉梢微扬,“你怎么知道用榉柳树皮作假?”

  景翊顿时觉得脊梁骨上刮过一阵小凉风,“那什么……”

  萧瑾瑜冷着一张脸,“你在军营里见过小月了?”

  景翊扫着萧瑾瑜的下身笑得意味深长,“食色性也,王爷你又不是不明白……”

  萧瑾瑜赏给他一个饱满的白眼,“你还记得这是在什么人的军营里吧?”

  冷沛山的那张脸在脑海里一晃,景翊立马可怜兮兮地靠在拐杖上,站得比萧瑾瑜还晃晃悠悠的,“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看在我伤成这样还舍命给你刺探情报的份上……”

  萧瑾瑜没有一点儿可怜他的意思,“说吧,那些屎壳郎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那不是看这群孙子不知好歹,替娘娘出口气嘛……这鬼地方也找不着蛐蛐啥的,正好有个徐老头养了一罐子疗肿恶疮的屎壳郎,反正军营只说不能赌博不能斗鸡斗蛐蛐,又没说不能赛屎壳郎滚粪球……”景翊越说越得意,“老天爷都保佑我逢赌必赢,这回我挑的那只实在太听话了,拨拉到哪条道上就照着那条道滚直线,从来都不瞎拐弯,我还没出千呢就连赢四场了……”

  “那这群孙子都告诉你什么了?”

  “他们都是些虾兵蟹将,说的那些话里瞎猜的比知道的多,倒是徐老头说过,死的那三个人先前都长过恶疮,都是用这些屎壳郎治好的,听说这些小玩意儿管用的很,那徐老头叫它们什么来着……铁甲将军!”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萧瑾瑜眉头一皱,景翊立马站得笔直,“我回去接着问那群孙子!”

  “等等,还有件事……楚楚是仵作这事,是她自己跟医帐里的人说的,还是有什么人在医帐里传开的?”

  “这个我还真没注意……马上查!”

  第十一章

  楚楚一觉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一骨碌爬起床来,匆忙拾掇一下就奔去了萧瑾瑜的寝帐,刚一进帐子就见萧瑾瑜坐在书案后面,一手翻着案卷,一手拿着半块馒头慢慢啃着。

  “王爷,你怎么光啃馒头呀!”楚楚一把夺过萧瑾瑜手里的馒头,才发现这半块馒头已经没有热乎气了,“他们怎么拿凉馒头给你吃啊!”

  “早上刚拿来的时候还挺烫的……”萧瑾瑜笑了笑,“军营里粮食比银子金贵,浪费了可惜。”

  楚楚这才发现,桌上到现在还摆着那几样早点,其中就有一盘馒头,白天来的时候盘子里是两个,这会儿少了一个。

  “那也不能这么吃啊!”

  楚楚把桌上的碗碟全收到托盘里,端起来就去了伙房,回来的时候这些冷饭全变了模样,馒头切成了片,裹上蛋液煎得嫩黄,牛肉片撕成细丝,又切了些青菜丝和冷粥煮在了一起,那碟咸过了头的咸菜疙瘩切成小丁就倒进炒锅里,和两把毛豆二两肉丁炒了一盘菜,香喷喷热乎乎地摆到了萧瑾瑜面前。

  萧瑾瑜一样尝了几口,突然可惜起安王府这些年倒掉的剩菜剩饭来。

  楚楚看着萧瑾瑜吃得有滋有味,得意地笑着,“这可比凉馒头好吃吧!”

  “嗯……你吃过饭了吗?”

  楚楚摇摇头,“我想先去医帐里帮帮忙,回来再吃。”

  萧瑾瑜不察地蹙了下眉头,轻轻搁下手里的筷子,微微抬头看向楚楚,“楚楚……你验尸的事,是谁告诉医帐里的人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一下子他们就全都知道了。”

  “那几个大夫也知道了?”

  楚楚点点头,声音里有点失落,“有两个大夫也不愿意跟我说话了……”话音一转,楚楚又扬起笑脸来,“不过徐大爷和吴大哥是好人,他俩都说验尸是也是救人,是积德的好事儿,我晚上坐在草垛后面哭的时候,吴大哥一直陪着我来着,他怕我坐在外面冻着,还把他自己的衣服披给我了……我刚才去医帐里看了一眼,徐大爷说他昨天晚上冻发烧了,在他们大夫住的帐子里歇着呢,我一会儿煮个汤去看看他。”

  “你们……你们昨晚说过些什么?”

  楚楚看着萧瑾瑜不知怎么就白起来的脸色,忙道,“我什么都没跟他说!真的!我一直哭,他就一直坐在我旁边看着,一个字都没说。”

  萧瑾瑜轻抿了一下血色淡薄的嘴唇,刚要开口,帐帘突然掀开,带进一股夹着沙粒的冷风。

  “王爷,出事了!”

  冷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感觉到帐里气氛不大对劲,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索性低头一跪,“王爷恕罪!”

  “说。”

  “景翊……景翊疯了!”

  萧瑾瑜静默了一阵,“哪种疯?”

  “真疯……我俩在营地外面烧火烤羊肉,烤着烤着他就要往火堆里跳!”

  萧瑾瑜一怔,楚楚也惊得瞪大了眼睛,“那景大哥怎么样啦?”

  “我一急就把他打晕了……”冷月抬起头来,满眼焦急地看向萧瑾瑜,声音却低了一重,沉了几分,“王爷……那贼人怕是盯上景翊了。”

  “出去的时候可有人看见?”

  冷月毫不犹豫地摇头,“他抱我出去的……他的轻功应付军营里这些人绰绰有余。”

  “回来的时候呢?”

  “我背他回来的……这里的哨防我清楚,肯定都避开了。”

  “景翊现在何处?”

  “在我床上,还昏迷着……”

  萧瑾瑜眉心微紧,“传大夫了?”

  “没敢……”冷月抿抿发干的嘴唇,“他那些乱七八糟男人女人的事儿我爹知道得比我都清楚,早就卯着劲儿要削他了……”

  “我去看看……”

  楚楚忙道,“我也去!”

  “你回医帐,等我吩咐。”

  “哦……好。”

  没进帐子之前,萧瑾瑜就接连考虑了十几种可能,并且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

  在听萧瑾瑜吩咐办事的这百十号人里,比武功,景翊是当仁不让的倒数第一,但要比细心谨慎,就是唐严这样的老江湖也要差他一截。

  所以他才放心地让景翊潜进军营来,却没想到……

  在景翊毫无提防的情况下诱他中招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是在他百般警惕的时候,更何况,还是在冷月的眼皮子底下。

  所以他能理解向来处事冷静果断的冷月怎么会慌成这个样子。

  进到帐子里,一眼看见床上的景翊,萧瑾瑜从身体到表情全都僵了一下。

  那个把冷月急得眼睛发红,把他惊得手心发凉的人,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衣衫凌乱,一条长腿荡在床边,鼾声大响,口水流了一枕头,就只有左脸上的一个五指印能证明冷月确实在短时间内对他动过粗。

  一时间冷月和萧瑾瑜都愣在原地。

  不用摸他的脉都看得出来,这人哪是昏迷,分明是睡着了,而且还睡得正美。

  冷月先在怔愣里回过神来,脸颊“腾”地涨红了,“王爷……刚才,刚才他还不是这个德行呢!”

  “嗯……”

  萧瑾瑜相信,刚才冷月那副急得快哭出来的表情绝对不是逗他玩儿的,但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就没准儿了。

  冷月看着萧瑾瑜半信半疑的神情,心里一急,捏着拳头就冲了过去,“景翊!你给我起来!”

  床上的人在香甜的睡梦里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唔……”

  “起来!”

  景翊连眼睛都不睁一下,伸手就把床边人拽进了怀里,“烤好了吗……”

  被萧瑾瑜和楚楚目不转睛地看着,冷月挣不开景翊的束缚,一张脸涨得通红,“烤你姥姥!”

  “老了不好吃了……”

  “……你给我起来!”

  景翊无赖地把脸埋在冷月饱满的胸峰间,箍在冷月背后的手滑过她窈窕的腰肢,轻巧地扯开她的衣带,熟门熟路地溜进衣服里,冷月还没来得及推开他,景翊已经迅速在这副精美绝伦的身子上挑起了一片片火热,“吃饱了就起……”

  景翊挨得太近,想抽他一巴掌都抽不着,这人又撩拨得太是地方,冷月顿时酥软得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来,喘息凌乱不堪。

  “景翊……唔……你……混蛋……”

  景翊手上又使了点儿坏,冷月最后一点儿清醒也被烧得灰飞烟灭了,不由自主地摸上景翊肌骨均匀的身子……

  “混蛋……”

  萧瑾瑜眼睁睁地看着景翊心满意足地把到手的猎物压到床上,等到他正要动手享用的时候,不慌不忙地干咳了两声。

  景翊迷迷糊糊中没在意,冷月却像是被一盆子凉水从头浇到脚,一下子醒过了神来。

  当着王爷的面,她居然……

  一时羞恼,冷月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把景翊踹了下去,“你混蛋!”

  景翊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幽怨地捂着摔得生疼的屁股,“你才混蛋……”

  冷月生怕他嘴里再吐出点儿什么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扯好就气急败坏地跳下床,揪着耳朵就把景翊拎了起来,一直拎到萧瑾瑜面前,“睁眼!说人话!”

  “唔……唔?”迷迷糊糊地扫到萧瑾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景翊眯成缝的狐狸眼顿时睁得溜圆,“王王王王……”

  萧瑾瑜冷眼看着他,“你是被狗咬了?”

  “不是不是……你怎么在这……这,这,这……这是哪儿啊?”

  冷月下狠手把他耳朵又拧过半圈,“装!再装!”

  景翊一手捂着生疼的屁股,一手捂着更疼的耳朵,满脸无辜泪眼汪汪地迷茫看着四周,“谁装了……不是在烤羊肉吗?”

  冷月甩开他的耳朵,狠瞪过去,“你不是想把自己一块儿烤了吗!”

  “唔……为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小月,”萧瑾瑜眉梢微扬,“你刚才没对他的脑袋下狠手吧?”

  冷月一愣,“没有……吧。”

  景翊立马应景地贴到冷月身边,整个人软塌塌地靠上去,把下巴颏粘到冷月肩膀上,“好疼……”

  冷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到底没舍得把他推开。

  萧瑾瑜看向正在使出所有赖皮的本事以求活路的景翊,“景翊,你真就只记得烤羊肉了?”

  景翊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烤羊肉之前呢?”

  “点柴火。”

  “再前呢?”

  景翊摸上冷月的细腰,“就你刚才看见那样……”

  冷月黑着脸一肘子顶过去,景翊趴在她身上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

  景翊这么一叫,冷月突然想起些什么,一个激灵,迅速扫视了一遍整间帐子,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坏了……”

  萧瑾瑜轻蹙眉头,“怎么了?”

  “我背景翊回来之前在篝火附近发现了那个苗人巫师,就一并把他抓来了……”冷月皱眉看着床尾处松松地落在地上的一段布带,“应该是刚才趁我出门的时候逃了。”

  “他可懂武功?”

  冷月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懂武功,也不会说人话。”

  萧瑾瑜微微点头,“你速速去找,务必在其他人遇上他之前把他找到。”

  “是。”

  萧瑾瑜慢慢推着轮椅从冷月的寝帐出来,不急不慢。已经交代下去的事情他绝不会忘,但一般也不会去多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否则早几年前就活活累死了。

  这件事上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可有件事他还没来得及习惯。

  从冷月的帐子里出来,萧瑾瑜直接去了军营里大夫们合住的营帐。近日来几个大夫一直在医帐里没白没黑地忙活,这顶帐子也就成了大夫们暂放细软的地方,侍卫帮萧瑾瑜掀开帐帘的时候,帐子里就只有吴琛一个人,披着厚厚的被子盘坐在一张窄小的木床上,借着小炕桌上的一根蜡烛,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本书。

  侍卫清了清嗓,“吴琛,见过安王爷。”

  看见帐子里突然进来两个人,吴琛已经吓了一跳,再听见侍卫这么一句,吴琛慌得裹着被子就从床上滚了下来,连带着炕桌一块儿掀到了地上,蜡烛突然熄灭,帐子里顿时漆黑一片。

  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吴琛哆哆嗦嗦的声音,“小民拜……拜见安王爷!”

  声音未落,侍卫已擦亮了随身的火折子,重新点起蜡烛,照亮了吴琛的满头大汗,也照亮了萧瑾瑜一片惨白的脸色。

  萧瑾瑜轻轻吐纳,一言不发地看了一阵这个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的小伙计,才清清冷冷地开口,“你是医帐的伙计,吴琛?”

  吴琛磕了个头,不敢抬眼看那个发话的人,老实巴交的声音因为发烧和极度紧张而有些嘶哑,“回王爷,小民是吴琛……”

  萧瑾瑜把目光落在随主人一块儿滚到地上的那本书上,“看的什么书?”

  吴琛额头上渗着豆大的汗珠,舌头一个劲儿地打结,“回王爷……验,验尸的书……楚,楚姑娘说这本书讲得特别好,正好,正好徐大夫有,我就看看……”

  萧瑾瑜眉梢微扬,“她平日里总爱看些乱七八糟的,你不用往心里去。”

  “不不不……楚姑娘说得是实话,”吴琛抬起头来,露给萧瑾瑜一张憨厚里带着几分清秀的脸,目光既胆怯又认真,“这书是真的好,写得仔细又明白,配的图也清楚,只要是识字的就都能看懂……要是衙门里的人都把这本书背下来,那天底下就没有冤死的人了!”

  萧瑾瑜轻轻牵起嘴角,看着摊开的书页上一张极为熟悉的配图,“谢谢……这是本王十六岁时所作,尚有不足。”抬眼看向呆愣住的吴琛,萧瑾瑜云淡风轻地道,“本王是来谢谢你昨晚关照楚姑娘,你好好养病,本王不扰你看书了。”

  “谢,谢谢王爷……”

  萧瑾瑜还没回到自己寝帐门口,就被急匆匆奔来的侍卫迎面截住了。

  “王爷,营里又死人了,冷将军到处找您……楚姑娘已经去验尸了。”

  萧瑾瑜微愕,倏地想起冷月正满军营在找的人,“可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

  “冷捕头可到寝帐找过我?”

  “没有。”

  萧瑾瑜眉心微紧,“过去看看……”

  “楚姑娘刚才派人来说……不让您去。”

  “为什么?”

  “来人没细说。”

  “带我过去。”

  “是。”

  侍卫把萧瑾瑜送到一间重兵把守的营帐外,刚掀开帐帘就冲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萧瑾瑜胃里一阵痉挛,还是凝着眉头把轮椅推了进去。

  刚进到门口就看到地上血泊一片,壁上顶上血迹斑斑,楚楚就跪在血泊中央,挽着袖子,神情专注地在一个男人大开的肚膛里翻找着,不时地往外取点东西,两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血水还在男人温热尚存的身体里成股地往外淌着,这被剥净衣物开膛破肚的男人就像一只新宰的羊,正在被掏去肚膛里的一切杂碎,等待洗净,摆上烤架……

  萧瑾瑜注意到男尸肚皮上那几道被粗暴割开的口子,创面粗糙且紧缩,这人被剖开的时候还活着,还有知觉……

  “楚楚……”

  听见萧瑾瑜的声音,楚楚一下子抬起头来。

  楚楚的头虽然抬了起来,一双手还插在尸体的肚膛里,托着一把被砍得断成了几截的肠子。

  “王爷!你怎么进来啦!”

  萧瑾瑜脸色发白地看着浑身是血的楚楚,“楚楚……这人,怎么死的?”

  “这屋里全是血,你快出去……我验完了一块儿告诉你!”

  “楚楚……”萧瑾瑜胃里突然抽痛得厉害,“谁剖的?”

  楚楚抿抿嘴唇,怯怯地看着紧皱眉头满脸冷峻的萧瑾瑜。

  “不是我剖的……”

  “谁剖的?”

  “他……他自己剖的!”

  第十二章

  萧瑾瑜怔怔地看着地上血肉模糊面目狰狞的尸体,胃里的抽痛都静止了,不是他怀疑楚楚的话,只是……

  “楚楚……这些伤口,都是他自己剖出来的?”

  这人是被剖开的,但不是一刀剖开的,那片肌肉结实紧绷的肚皮上斜开了三道口子,其中一道是从上腹一直剖到两腿之间,楚楚的一双手就是埋在了这道最长最深的口子里。

  “应该是,我来的时候他还没断气……”楚楚小心地把那一捧肠子安置好,把手抽出来,抓起尸体同样血淋淋的手插进那个血洞里,“那会儿他就把手这样插在他自己肚子里乱搅合,好像要找啥东西……”

  萧瑾瑜微蹙眉头,看着一股股浓稠的血水随着那只手的搅动从那血洞里翻涌出来,“找什么?”

  “我正在找呢,到现在还没找着什么跟别的尸体不一样的……”

  萧瑾瑜刚想开口,突然听到帐中传来一个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说了些什么,听不清楚。

  萧瑾瑜微惊,循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摆在帐子角落的一张桌子底下还缩坐着一个人。

  被阴影遮着看不清容貌,但看得出那人头发散乱,满身血污,怀里好像还紧抱着个什么东西。

  “什么人?”

  楚楚转头一脸同情地看过去,“王爷,你认识他……就是那个大胖兔子。”

  萧瑾瑜一愣,“兔子?”

  “我忘了他叫啥了……就是那个突厥王子家娘子的亲弟弟,不会说话,光会吃的那个。”

  “都离?”

  “对对对!就是他!”

  萧瑾瑜错愕地看在那个在桌子底下缩成球的身影,“他……怎么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躲在这儿了,其他人都没留意他,我也不敢说……他好像吓坏了,我想着待会儿把尸体收拾好了抬出去再想办法让他出来。”

  “冷将军呢?”

  “冷将军开始说要看我验尸来着,我还没拨拉几下呢,他就哭晕了,让人给搀走了。”楚楚再次下手之前看向脸色发白的萧瑾瑜,“王爷,你赶紧回去吧,药都煎好了,就在屋里,再不喝都凉啦……我把那个东西找着了就告诉你。”

  萧瑾瑜眉心微紧,轻轻摇头,“别找了……你把他的胃剖开。”

  楚楚睁圆了眼睛,“王爷,你咋知道那东西在他胃里呀?”

  “不是找东西……我想知道他死前吃过什么。”

  “哦……好,不过你就只能坐在那边,我说你听,你不能过来。”

  “好。”

  楚楚在一边摆放整齐的各式验尸工具中挑出一个小刀,干脆利落地剖开,把从创口涌出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滴不漏地接到一个大茶碗里,捧着茶碗,用一根筷子边搅合边道,“唔……也没什么,馒头,白菜……咦,这是啥呀?”

  “嗯?”

  楚楚抓起另一根筷子,两根筷子在碗里夹起一根半透明的圆长条,皱着眉头仔细看着,“比粉丝粗,比米线细,还比面条透亮……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萧瑾瑜脸色微青,“粉条……”

  “啥?”

  “用地瓜土豆做的,易存放,军营里常吃……江南不多见。”

  楚楚兴趣盎然地看了半天,还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看得萧瑾瑜心里直发毛,生怕她再好奇下去……

  “楚楚……你要想尝尝,待会儿我让厨子专门做给你吃。”

  “好!”

  楚楚又低头拨拉了一阵,“馒头,白菜,粉条,羊肉,还有茶叶沫子……他今天晚上吃的应该就这些啦,不过闻着有点儿药味,他应该还喝过药。”

  “什么药?”

  “这我就不知道啦……他身体好着呢,没啥毛病,就是背上有个伤口,可能养得不大好,周围生了几个脓疮。”

  萧瑾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楚楚把茶碗搁下,“王爷,你还想剖什么地方呀?”

  “不用了……”

  “那我就继续找那个东西啦。”

  萧瑾瑜眼看着楚楚又要把手伸进那个血洞里,直觉得自己肚皮上一阵发麻,“楚楚……不用找了。”

  “必须得找着!他临死都拼命往自己肚子里拨拉,肯定是要找个特别重要的东西,就因为到死都没找着,他才死不瞑目的……”楚楚抿抿嘴唇,眨眨眼睛,一脸的关切,“王爷,你要是害怕,就先回去吧。”

  萧瑾瑜脸色微黑,“不是害怕……根本没有什么东西,不用找。”

  “你怎么知道呀?”

  “你把这尸体整理一下……”萧瑾瑜向桌子底下还缩成一团的都离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先把他弄出来,回寝帐我再告诉你。”

  楚楚不死心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王爷,要是现在收拾起来,是不是就要直接埋了呀?”

  萧瑾瑜摇头,“结案之前不会下葬。”

  “那就好啦!”

  “嗯?”

  楚楚笑得美美的,“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长得这么标准的男尸啦,还是他自己剖好了的,我就想多看几回!”

  “好……”

  萧瑾瑜默默坐在一边看着楚楚仔细地把取出来的各种零碎一点一点填回原位,小心翼翼地把创口对合好,简单地缝上几针,还拿出手绢把尸体手上脸上的血擦干净,把尸体睁大的眼睛合上,才叫将士拿来担架把人抬了出去。

  帐里满地都是血,楚楚还是只许萧瑾瑜待在门口那一小片干净的地方,自己把满手血污洗掉,走到桌子边,蹲下来看着都离。

  “尸体已经抬走啦,你别害怕,出来吧。”

  都离紧缩的身子发抖着,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唔……你出来,我给你好吃的。”

  “你乖乖听话,我给你好多好多好吃的。”

  萧瑾瑜忍不了了,“楚楚……他听不懂。”

  楚楚吐吐舌头,“呀,我忘啦!”

  楚楚试探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手臂上戳了戳,都离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发出惹人心疼的“呜呜”声。

  楚楚伸手轻轻地抚着他弓起来的脊背,“你别害怕,别害怕……王爷是好人,我也是。”

  楚楚抚着抚着,都离的身子渐渐不抖了,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温柔声音的源头,看见楚楚的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下子扑进了楚楚的怀里,连一直紧抱着的东西都不要了。

  俩人这才看清楚,他一直揣在怀里抱着的是一只凉透了的烤羊腿。

  楚楚被他扑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顾不得屁股摔得生疼,慌地捂住都离的嘴,一手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别哭,别哭……让人听见就坏啦!”

  楚楚摸着摸着都离就不哭了,楚楚刚把手从他嘴上拿开,都离就抽着鼻子眼泪汪汪地望着楚楚,哑着嗓子说了一声什么,楚楚没听懂,萧瑾瑜的脸却顿时一片青黑。

  都离又重复了几声,楚楚迷茫地扭过头来看向萧瑾瑜,“王爷,他是不是说他饿了呀?”

  萧瑾瑜懂几句苗语,懂得不多,偏偏都离说的这个词他听懂了。

  “不是……”

  “那他说的是什么呀?”

  萧瑾瑜用冷得能把人冻死的目光盯着黏在楚楚怀里的都离,“他叫你……娘……”

  楚楚一愣,一下子乐开了花,“他真有意思!”

  萧瑾瑜可一点儿都不觉得有意思,扬声唤了个侍卫进来,“跟外面的官兵说,为保护营帐周围痕迹,让他们全都撤走……去跟冷捕头说,让她回去休息吧。”

  “是。”

  萧瑾瑜转过头来,正看到都离就像刚才紧抱羊腿一样紧紧搂着楚楚的脖子,像只八爪鱼一样粘着楚楚不撒手,看得萧瑾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用尽了定力才强忍住命令楚楚把他扔到一边去的冲动。

  那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他自己还没舍得这样抱过呢,他知道这副血淋淋的场面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可他已经将近两天没抱过自己的娘子了,看着自家娘子被人这样抱着,别说都离是个大男人,就算他真是个大兔子,萧瑾瑜也平静不了。

  “楚楚……找绳子,把他捆起来。”

  都离像是听懂了似的,把楚楚搂得更紧了,腆着脸红着眼睛,又可怜兮兮地喊了声娘,眼泪扑打扑打地直往下掉,楚楚赶紧摸着他的脑袋,“你别哭,别哭……王爷,你看他多可怜啊,别绑他了吧……”

  萧瑾瑜脸色又青了一层,“他是突厥军营里的人,还藏在凶案发生的地方,算是疑凶……再可怜仍有嫌疑。”

  “可那个人是自己把自己剖开的……再说了,哪有凶手杀人还把自己吓哭了的呀!”

  萧瑾瑜的脸上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青黑,“楚楚……这里没你的活儿了,回去沐浴更衣吧。”

  楚楚抚着又开始发抖的都离,他可真的是被吓坏了,水灵灵的大眼睛都哭红了,腮帮子惨白惨白的,实在可怜极了。

  “好。”楚楚半扶半抱着都离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萧瑾瑜刚缓过半口起来,就听楚楚添了一句,“那我带他走,也给他洗个澡。”

  第十三章

  萧瑾瑜差点儿背过去,两手捏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凸得发白,一张脸阴沉得跟黑锅底似的,“不行。”

  “我不放他走,就给他洗洗澡……给他擦擦身子也行,你看他身上脏的!”

  “那也不行。”

  “为什么呀?”

  “他是男人……”

  楚楚不解地拧着眉头,“你不也是吗……”

  萧瑾瑜咬着后牙,“我是你相公。”

  “那……我都帮医帐里好多伤兵擦洗过身子了,你也没说不行呀。”

  萧瑾瑜差点儿把牙咬碎了,他这会儿实在很想把她一把揪过来,按到地上照着她屁股狠抽几下,脑子里刚窜出这个念头,突然被一阵笑声打断了。

  还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而且明显是忍笑没忍住,突然笑喷出来了。

  萧瑾瑜相信,就是把一家三代的胆儿都加起来,这营里甭管什么人都不敢在这种时候笑成这样。

  转头看过去,阿史那苏乌已经趴在门帘旁边的帐壁上笑得快抽过去了。

  帐外站着两个自家侍卫,居然没人注意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两个侍卫听到屋里乍起的陌生笑声,一惊,“刷”地拔剑拔冲了进来,眨眼间一个护到楚楚身前,一个护到萧瑾瑜身边。

  阿史那苏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别紧张,别紧张……没劲儿了,没劲儿了……”

  萧瑾瑜脸色青白交替,“你怎么在这儿?”

  阿史那苏乌确实笑没劲儿了,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没仗打,闲着没事儿出来溜达溜达……我就说嘛,这么水灵的姑娘怎么可能只当个大夫啊,原来是安王妃娘娘,失礼,失礼……”

  萧瑾瑜一张脸冷得要结出霜了,“都离为什么在这儿?”

  “我哪知道啊……我出来晃晃,他就跟着,跟着跟着就没影了啊,我就是沿着他脚印儿找来的……”说着闪身过去一把把都离从楚楚身上揪了起来,侍卫还没回过神来,阿史那苏乌已经一手拎着手脚乱扑腾的都离,一手指着都离胸前的一摊油渍,“我看他的脚印在你们营外一个烤羊肉的篝火堆边上停过,估计是被肉味勾过去了,勾过去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吧……”

  阿史那苏乌笑看着萧瑾瑜的那张冷脸,“我这就把他带走,省得给王爷添麻烦。”

  “不行。”萧瑾瑜声音一沉,“此处凶案发生时他在场,尚有嫌疑。”

  阿史那苏乌看看地上的大片血迹,“安王爷放心,上回没跟你们说,他这儿有问题,傻子……谁给过他吃的他都喊娘,在我营里有规矩,就只有他姐姐派来管他的那个丫鬟能给他吃的。你看他现在这模样,像是刚杀过人的吗?”

  萧瑾瑜没有一点让步的意思,“像不像和是不是是两码事。”

  阿史那苏乌勾起嘴角,看向望着都离发愣的楚楚,“安王爷,我听说你们汉人军营里有规矩,无论官兵还是官员,进军营不能带媳妇,一旦被发现两个人就都得处死,有这回事儿吧?”

  萧瑾瑜脸色一沉,阿史那苏乌笑意微浓,“你要是不让我走,我就出去嚷嚷,反正这军营里没人能困得住我,也没人能困得住我的动静。”

  “好……”萧瑾瑜紧了紧眉头,又恢复到满面静定安然,“你可以走,不过此案开审之日,你与都离二人要来此营中听审,只你二人。”

  阿史那苏乌一愣,旋即又笑了起来,“安王爷,你已经把案子破得七七八八了吧?”

  萧瑾瑜不答,“你走是不走?”

  “走走走……”

  阿史那苏乌扬手砸在都离脖梗上,把晕过去的都离扛麻袋一样地扛在肩头,满眼笑意地看着一脸不舍的楚楚,“王妃娘娘喜欢他,留着养几天也行。”

  萧瑾瑜一眼瞪过去,“你想站着出去,还是想躺着出去?”

  “安王爷息怒,息怒……”

  凉风一闪,阿史那苏乌眨眼工夫就在帐子里消失了。

  萧瑾瑜默默舒了口气,看着满脸失落地望着帐门口的楚楚,“楚楚……去洗澡,换衣服,然后来寝帐见我。”

  “哦……”

  楚楚梳洗干净来到萧瑾瑜寝帐里的时候,萧瑾瑜正坐在书案边写折子,听见楚楚的脚步声,萧瑾瑜不停笔,不抬头,“把饭吃了,不许剩下。”

  楚楚看了一眼一旁桌上摆着的碗碟,一碗豆角炖粉条,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盘烤羊肉,还有一碗棒碴粥,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她还真饿坏了。

  楚楚只当萧瑾瑜是叫她来吃饭的,也没多想,坐下就吃起来,她吃饱了,萧瑾瑜也把那道折子写完了,看着搁下筷子的楚楚,萧瑾瑜淡淡地说了一句,“自省再加一千字。”

  楚楚一愣,低头看看被自己吃得精光的碗碟,“我没剩下什么呀……”

  萧瑾瑜嘴角僵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

  楚楚皱起眉头来,她可没觉得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怎么又要自省了,“那是为什么啊?”

  “自省,就是让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哦……”

  萧瑾瑜静静看着这个已经进入冥思苦想状态的人,“另三具尸体可以剖验了。”

  一听这个,楚楚立马来了精神,“噌”地站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验!”

  “等等……”萧瑾瑜在她拔腿就要走的时候及时把她叫住,“晚上看不清楚,明早再去验……今晚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儿呀?”

  萧瑾瑜冷飕飕地丢出两个字,“侍寝。”

  楚楚愣愣地看了他片刻,眨着满是迷茫的眼睛,“侍寝……是什么意思啊?”

  “脱掉衣服,到床上躺平,我告诉你。”

  “哦……好。”

  楚楚彻底明白侍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萧瑾瑜就坐在书案后一本正经地批公文,神情严肃静定到好像昨晚那个把她生吞活剥不知道多少个来回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似的。

  楚楚穿衣下床,看着端坐在书案后面的人,“王爷……”

  萧瑾瑜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给王爷当大夫的……也能侍寝啊?”

  萧瑾瑜笔锋一顿,脸色一黑,还没抬头,就感觉一阵冷风窜进来,同时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那得看谁当大夫了。”

  看见景翊,楚楚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这人好像是出了点什么事来着……可现在这么看着,神清气爽,脸色红润,眉眼间都带着笑意,哪像是出了什么事的呀!

  “景大哥!”

  景翊笑着把一个公文本子放到萧瑾瑜面前,一屁股坐到桌边,顺手从桌上盘子里拈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边嚼边道,“昨晚的前后经过都写在里面了……我跟小月一块儿写的,保证没错。”

  萧瑾瑜刚一打开,眉头就蹙了起来,纸上的字既不是景翊的也不是冷月的,一笔深一笔浅,歪七扭八,还赶不上阿史那苏乌写得规整,“这是你俩写的?”

  “如假包换。”

  看着景翊笑得满面春光,萧瑾瑜眉梢微扬,“在哪儿写的?”

  “床上。”

  萧瑾瑜脸色微阴,“小月呢?”

  “床上歇着呢。”

  “……”

  萧瑾瑜皱眉看着公文本子里的字,看了一半就抬头看向景翊,“你昨晚没洗手?”

  景翊一愣,“洗了啊。”

  “什么时候?”

  “你走了以后,我俩洗澡的时候。”

  萧瑾瑜脸色微黑,“再往前。”

  “前到哪儿?”

  “摸完那些屎壳郎之后。”

  景翊眯起狐狸眼,不急不慢地回忆着,“摸完以后……我就被你叫出去了,回去之后他们就已经收摊了……然后,然后就跟小月溜出去……好像是没有。”

  “但你吃过东西?”

  “烤羊肉嘛,总得尝尝熟没熟……”景翊脸色突然一变,“不对!我是用手抓的,然后还舔了舔手指头……”

  萧瑾瑜看着脸色发绿的景翊,淡然点头,“这就是了……你再回医帐探一件事。”

  “还去?!”景翊哭丧着脸,“王爷,我昨儿晚上可差点儿就没命了啊……”

  “不是还差着一点儿吗……你去问清楚,那些屎壳郎是谁喂的。”

  “是不跟你说了吗,那个姓徐的老大夫养的啊……”

  “他养的,未必是他喂的。”

  “啊?”

  “你查清楚,谁负责给这些屎壳郎喂食,喂的是什么。”

  “王爷……屎壳郎,你说能喂什么?”

  萧瑾瑜冷冷一眼看过去。

  “成成成……我去,我去……”

  “还有,军营里所有用屎壳郎治恶疮的方子,全部拿来。”

  “是……”

  看着景翊哭丧着脸飘出去,楚楚凑到萧瑾瑜身边,扯了扯萧瑾瑜的胳膊,“王爷,景大哥昨天晚上是怎么啦?”

  “立功了。”

  楚楚睁大了眼睛,“立的什么功呀?”

  “现在还说不好……”萧瑾瑜又把目光埋回到了公文里,“你先去验尸,叫冷月跟你一起去,验完记得把尸单连同自省书一起交给我。”

  “哦……”

  第十四章

  楚楚去找冷月的时候,冷月正在沐浴,长发散落的半身影子隐约地印在一扇火红的丝质屏风上,再经过蒙蒙的雾气柔化,光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就把楚楚看得呆住了。

  楚楚没进营帐的时候她已经听出楚楚的脚步声了,这会儿也隐约看见楚楚就在屏风前不远处站着,可半晌都没听见楚楚出声,冷月就出声问了一句,“楚姑娘?”

  楚楚这才被她叫回了神来,“冷……冷捕头!”

  “楚姑娘有事?”

  “唔……”

  “急事?”

  “急……也不太急。”

  “等等啊,这就出来。”

  “哦……哦,好……”

  楚楚眼睁睁地看着冷月窈窕饱满的影子从水里站起来,伴着“哗”的一声水响,一个绝美的侧影完整地投到火红的屏风上,长颈,丰胸,纤腰,翘臀,腰背线条流畅,双腿圆润修长……

  “冷捕头……”

  冷月擦着身子,带着淡淡的慵懒应了一声,“嗯?”

  楚楚贪婪盯着这个影子咽了咽口水,“冷捕头……你要是死了,肯定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尸!”

  屏风上的影子清晰地僵了一下。

  冷月从小到大也没少听夸人的话,这种夸法还真是破天荒的……

  “谢谢……”

  冷月穿好衣服出来,楚楚还盯在她身上,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无论是在军营还是在安王府,她都是大男人堆里罕见的一抹艳红,对男人们如狼似虎的眼神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倒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女人看得脊梁骨发凉……

  “楚姑娘……什么事?”

  “啊……我,我来找你剖尸的!”

  冷月顿时感觉肚皮正中央迅速窜起一道冰凉,汗毛都立了一片,“剖谁?”

  看着冷月见鬼似的神情,楚楚赶忙摆手,“不剖你!不剖你……”说着笑盈盈地补了一句,“这么好看的尸体,我肯定舍不得下手!”

  冷月嘴角抽了一下,“谢谢楚姑娘……”

  “我就剖两个人,淹死的那个和烧死的那个,王爷让咱俩一块儿去。”

  “好。”

  一进停尸的营帐,冷月向新多出来的那张席子上看了一眼,“这是昨晚死的那个?”

  “是呢……”楚楚掀开自己面前那张席子上的白布,露出一具几乎烧成炭块儿的焦尸,头也不抬地道,“那个人把自己剖开了,好像要在肚子里找什么东西。”

  冷月眉梢微挑,转头看着蹲在焦尸身边收拾小包袱的楚楚,“找东西?”

  “嗯……我找了半天都没找着,王爷说根本就没那个东西,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呢……不过我还是特别喜欢那具尸体。”

  冷月默默向后退了半步,直直地盯着白布覆盖下模糊的人形,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为什么?”

  楚楚把一个整齐插满各式验尸工具的布袋子展开摆好,扭头向那块席子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满足的笑意,“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这么标准的男尸啦!”

  “标……标准?”

  “嗯!你掀开看看就知道,可好看啦!”

  冷月听得头皮直发麻,可又禁不住想看看到底这标准好看的尸体是个什么模样,单膝跪下把白布一掀,待看清这个标准好看的尸体,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转头见冷月愣愣地盯着尸体,楚楚得意地道,“我就说吧,他可好看啦!”

  “这……”

  冷月“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那桃花一样的脸色变成煞白一片了。

  楚楚搁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看着像是天塌下来正好砸到脑袋上的冷月,“冷捕头,你认识他?”

  冷月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是谁呀?”

  “薛钦……薛太师的三儿子。”

  冷月先前还在想,她爹再怎么爱兵,也不至于为一个小兵的死当众哭晕过去,现在算是明白了。

  冷月明白了,楚楚还是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好看的尸体,“薛太师是谁啊?”

  冷月一怔,“你不知道薛太师?”

  楚楚茫然地摇摇头。

  “王爷没跟你提过?”

  楚楚还是摇头。

  冷月无声苦笑,把白布重新遮上,“薛太师是王爷的师父,王爷琴棋书画验尸断案全都是跟他学的,比亲父子还亲……你剖过他家四公子,薛越。”

  楚楚这才一脸恍然,“对!我剖过,我帮王爷剖的第一具尸体就是叫薛越,他是被如归楼的许老板害的!”

  “这是薛越的三哥……平北将军,薛钦。”

  楚楚抿抿嘴唇,皱起了眉头,“可是……王爷好像根本就不认识他呀。”

  “薛钦刚满十三岁就出来打仗了,在几个战场都待过,近几年一直在凉州军营,几乎没回过京,王爷应该没见过他……”冷月也拧起了眉头,“只要一着手查,王爷肯定会知道,恐怕……”

  冷月没往下说,楚楚就明白了。她还记得,当时王爷听到薛越死讯的时候把一碗滚烫的姜汤泼了他自己一身,现在想想,那会儿他心里肯定特别难受……

  这回又是薛太师的儿子死,还死得这么惨……

  “冷捕头……”

  冷月紧了紧手里的剑,“放心,王爷一定没事。”

  “真的?”

  “嗯……开始验尸吧,不过我没剖过尸体,这个你得教我。”

  “没问题!”

  楚楚带着尸单和自省书去见萧瑾瑜的时候,萧瑾瑜没在寝帐里,楚楚一直等到过了晚饭的时候,萧瑾瑜还是没回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外面飘起了大朵大朵的雪花,大雪被烈风裹挟着,越飘越急,由点成线,由线成面,不多会儿就飘成了茫茫一片,从门口往外看去,连对面的营帐都看不清楚了。

  楚楚还是挺喜欢雪的,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风雪,大得像是要把天地间所有的事物全都冰封起来似的,一点儿也不好看,反而可怕得很。

  听侍卫说凉州刺史来了,是薛太师的二儿子,薛茗,萧瑾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楚楚就觉得这雪更可怕了。

  楚楚刚想出去迎迎他,给他拿条毯子,萧瑾瑜就被侍卫送了回来,进门的时候从头到脚都被雪落白了,脸色也是白的,似乎比雪还要白。

  “王爷!”

  楚楚奔过去才发现他身上居然已经裹了一条厚厚的毛毯,一直裹到胸口,把手臂也裹了进去,楚楚帮他揭了落满雪的毯子,看见他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手炉。

  萧瑾瑜有点迷离地看着她,雪花化成水滴挂在他细密的睫毛上,朦胧中看清楚楚的模样,伸手捉住了她的一只手,“冷不冷……”

  “我不冷……王爷,你喝酒啦?”

  “没喝多少……”

  楚楚拂去他头发上的积雪,把他搀到床上,把炭盆拉到床边,脱掉他被雪打湿的外衣,给他裹好被子,喂他吃了两颗解酒的药。

  “你这些天一直胃疼,怎么能喝酒呀……”

  “要赔罪……”萧瑾瑜紧拉着楚楚的手,嘴角是带笑的,眼睛里却满是苦涩,“昨晚死的是薛钦,就在我眼皮底下……死了我都不知道……薛茗说得好,我不光是个瘸子,还是瞎子,聋子,傻子……”

  “才不是呢!才不是呢!他胡说八道!”楚楚心疼地抚上萧瑾瑜的眼睛,“冷捕头都告诉我了,你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人,不能赖你!”

  萧瑾瑜还是苦涩地笑着,“只能赖我……”

  “王爷,”楚楚抿抿嘴唇,“我已经知道他们为什么自杀了,我已经跟冷捕头说过一遍了,冷捕头也觉得就是这样。”说着坚定地补了一句,“绝对不赖你。”

  萧瑾瑜微怔,勉强把身子坐直了些,“你说。”

  “我剖开那个淹死的和那个烧死的,就是想看看那个淹死的吸了多少水,那个烧死的吸了多少灰。”

  “嗯……”

  “我发现那个淹死的吸进去的水,和那个烧死的吸进去的灰,比死人吸进去的多,比活人吸进去的少。”

  萧瑾瑜皱起眉来,那几杯接连灌下去的酒已经让他脑子犯晕了,他把楚楚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才得出一个结论。

  “你是说……他们死前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

  “对啦!”

  哪儿对了……

  萧瑾瑜倚在床头哭笑不得地揉着胀得发疼的太阳穴,“不死不活……那是什么?”

  “行尸走肉。”楚楚认真地道,“我本来说是活尸体来着,冷捕头说叫行尸走肉更合适点儿,我也觉得冷捕头说得这个词更好。”

  萧瑾瑜无可奈何地拉着楚楚的手,“楚楚,我头晕……你说清楚些,好不好……”

  楚楚抬手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敲门一样地轻敲了两下,“王爷,你真是喝醉啦……你想呀,一个人要是死了以后扔进水里火里,肯定就不喘气了,那就什么也吸不进去了。要是这个人活着,还能知道自己在干嘛,被淹在水里烤在火里的时候肯定得挣扎,一挣扎就紧张,一紧张喘气就快,吸进去的东西就很多。”

  萧瑾瑜总算听懂了几句,点了点头。

  “我剖的这俩人确实吸进去东西了,可吸进去的东西比正常淹死烧死的人少多了……应该是像平常人一样慢悠悠地小口喘气,一直喘到死的。”

  “不会是因为很快就死了吗……”

  楚楚摇摇头,“那个烧死的人死的时候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就是可惜那个人功夫太好,一下子就窜进火里了,他们找水来救的时候也晚了……听师父说,那些看见他烧死的人都说,他是喊了声娘跳进去的,进去以后抱着一根大木棍子就不撒手了。”

  “可找到原因了?”

  “他们被下药了。”

  “什么药?”

  “冷捕头说出好几种药丸药粉来,我倒是觉得有种花最像。”楚楚抿抿嘴唇,看着眉心微蹙的萧瑾瑜,“王爷,你知道洋金花吧?”

  第十五章

  萧瑾瑜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洋金花,咳嗽,气喘,风湿,疼痛,痉挛,跌打损伤,这种花主治的毛病他身上全都有,就像是老天爷专门为他量身造出来的似的,但这种产于天竺的药至今在京城里还是个稀罕物,且不说这味药有多少人能用得起,就是知道这味药的人在京城里也是寥寥无几。

  萧瑾瑜轻皱眉头,“你知道洋金花?”

  “以前不知道……就是先前顾先生给你开的方子里只有这个药我不认识,我就问他了,是顾先生跟我说的,这是个好药,对你的病尤其好,但这也是个毒药,不能乱吃……他说这个花是长在佛祖家里的,那地方叫竹……竹什么来着……”

  “天竺……”

  “对,天竺!那边的人问这种花叫陀螺。”

  “曼陀罗……”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我也不知道为啥叫这个……”

  萧瑾瑜轻咳,“叫什么都好……你知道这药的毒性?”

  楚楚点点头,“顾先生跟我说了,这种花全身都是毒,籽最毒,还是甜的,人吃上几粒就会发疯,跟鬼上身一样,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但是只要把毒发那段时候熬过去,醒过来,那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只不过干过什么事儿说过什么话就全都不记得了。”

  萧瑾瑜轻轻皱着眉头,他向来不信邪门歪道,但这回的事确实邪得很,尤其是在楚楚得出那个行尸走肉的结论后,他不得不承认,目前来看,在诸多可能里,毒药迷乱心性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但和冷月一样,他所想到的毒都是价值不菲的成药,并且效果也只是类似,多多少少总是有些出入。

  但如果是用洋金花的籽……

  楚楚看着若有所思的萧瑾瑜,贴进他怀里,舔舔嘴唇,“王爷,年三十那天晚上,你就是中了这种毒吧?”

  萧瑾瑜一愣,“嗯?”

  “我看着就像……你那会儿大半夜的爬出去找我,抱着我就不撒手,一个劲儿地要我亲你,亲了好几遍都不够,还非得提前娶我,我要是不答应你都要哭了,结果你醒了以后就全不记得啦!”

  萧瑾瑜听得脸上直发烫,哭笑不得地在楚楚屁股上轻拍了一下,“我是喝醉了……”

  “那你现在醉了吗?”

  “没有……”

  “那你想让我亲你吗?”

  萧瑾瑜噎了一下,说想,脸皮厚度不够,说不想……那是骗人的。

  眼看着萧瑾瑜窘成了大红樱桃,楚楚黏在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咯咯直笑,“王爷,你还是脸红的时候最好看啦!”

  萧瑾瑜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一眼怀里的人,把话岔了出去,“自省书带来了?”

  “当然带来啦!”楚楚一溜烟地奔到书案边,回到床边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纸页,笑嘻嘻地交到萧瑾瑜的手上。

  萧瑾瑜翻过放在最前面的两份验尸单,刚扫到楚楚那份自省书的第一页就愣了一下,再往后翻几页,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

  纸页上写满了排得整整齐齐的小楷字,字数不用一个个地去数,看几眼就知道是不多不少正好的四千字,因为一共二十页纸,一页纸上十列字,每列字都由五个四字短句组成,总共一千个四字短句,前七百五十个是清一色的“我喜欢你”,后二百五十个是清一色的“你吃醋了”,清楚明白,一目了然。

  萧瑾瑜的脸上黑红交替,“楚楚……这是自省书?”

  楚楚上下睫毛对剪了一下,答得一本正经,“是你说的,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啊。”

  萧瑾瑜抽出一张写满了“你吃醋了”的纸,“这个呢?”

  “是你说让我想想你为什么罚我的……”楚楚努了努嘴,“反正景大哥和冷捕头都说你就是这么想的,错不了。”

  她还拿这事儿去向景翊和冷月讨教……

  萧瑾瑜直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烧,硬着头皮顶回去,“我没那么小气……”

  楚楚撅着小嘴站起身来,“那我去给吴大哥煮汤去了。”

  楚楚刚一转身,萧瑾瑜心里就倏地空了一下,醉意恍惚间突然有种她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的感觉,那种痛苦他九岁那年经历过一回,直到如今还在自责,实在不想再经历一回。萧瑾瑜慌地一把抓住楚楚的手腕,“你别走!”

  一急之下,萧瑾瑜的脏腑间突然窜起一阵剧痛。他记得顾鹤年叮嘱过,经脉伤损调养不易,最忌心绪不稳,可这会儿他管不那么许多,只管紧抓着楚楚不松手。

  楚楚被他突然白下来的脸色吓了一跳,赶忙扶住他探在床边的身子,“王爷,你怎么了?”

  萧瑾瑜不由分说地把楚楚硬拉到怀里,紧紧抱住,“你别走……”

  “我……我刚才瞎说的,我往后不对别人好了,就对你一个人好。”

  萧瑾瑜使劲摇头,把楚楚抱得要多紧有多紧,“别对我好……”

  楚楚只当他是酒劲儿上来说醉话,索性不接他的话,就躺到他身边任由他抱着,感觉到这个紧紧抱着她的人渐渐平静下来,楚楚以为他睡着了,却突然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楚楚,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别急着一下子对我那么好,先攒着,慢慢来,不会厌烦得太早……”

  楚楚一时没听明白,但萧瑾瑜轻得像片薄云一样的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心疼起来,“王爷,我保证跟你过一辈子,一辈子都对你好。”

  萧瑾瑜的声音轻如梦呓,“慢慢来……”

  楚楚不知道他究竟喝了多少酒,但看他后半夜吐得几乎虚脱,胃疼得一直蜷着身子发抖,还拉着她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就知道肯定不像他说的那样喝得不多。

  第二天
第四案·香烤全羊(2/3).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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