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冰糖肘子
候,萧瑾瑜正靠在床头翻一叠案卷,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也有了神采。
每次萧瑾瑜这样专注地看案卷的时候,楚楚心里都莫名地发酸,她吃醋,吃他手里拿的那叠纸的醋,因为那叠纸能被他这么小心地拿着,全神投入地看着,一看就是好长时间,吃饭睡觉全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楚楚知道这样的小心眼儿不好,可就是忍不住,一见萧瑾瑜把那叠纸搁下,立马钻进萧瑾瑜的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口满足地磨蹭。
萧瑾瑜好气又好笑地轻抚她的头发,“又吃卷宗的醋了?”
这可不是一回两回了,楚楚第一回红着小脸悄悄告诉他的时候,向来笑不露齿的萧瑾瑜都笑出声来了。
楚楚一脸失落地抬起头,“王爷,我验尸的时候,你会不会吃醋呀?”
萧瑾瑜浅蹙眉头,认真地想了想,“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楚楚的眼睛一下子亮闪闪的,“什么时候会呀?”
萧瑾瑜轻轻道,“你把他们从头摸到脚的时候。”
楚楚笑得美滋滋的,“那什么时候不会呀?”
萧瑾瑜轻叹,“你把他们剖开的时候……满意了吧?”萧瑾瑜闻着满屋诱人的浓香,啼笑皆非地抚着怀里咯咯直笑的人,“能赏口饭吃吗?”
“能!”
楚楚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萧瑾瑜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连日被白粥和药汤折磨得麻木的味蕾在浓香中一下子苏醒过来,“好吃。”
“那你多吃点儿,晚上再给你炖个别的汤!”
“谢谢……”
萧瑾瑜埋头慢慢地喝着汤,温热的汤水暖着他退烧之后隐隐发凉的身子,半碗汤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过来,脸上也隐隐有了血色。
楚楚看他吃得半饱了,才抿抿嘴唇道,“王爷,我想求你一件事儿。”
萧瑾瑜手里的勺子一滞,他还清楚地记得上回她这么一本正经地求了他一件什么事,“……这回也要剖尸?”
“不是不是!”楚楚连连摆手,“不是尸体,是活人的事儿!”
“说吧……”
“王爷,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萧瑾瑜微怔,“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
“楚楚……你为什么找这个人?”
楚楚咬了咬嘴唇,“他爹娘找他找了好多年了,快找不动了……我就想帮帮他们,让他们家早点儿团圆。”
“他爹娘是谁?”
“就是在贡院里给考棚送水的秦大爷秦大娘,听厨房的人说,他们的儿子就在贡院里考试呢……王爷,他们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萧瑾瑜眉心轻蹙,“嗯……你去跟吴江仔细说说,他若查不出来,我再想办法。”
“谢谢王爷!”
萧瑾瑜吃过饭,服了药,就出去把两次案发的屋子都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回到房里的时候,吴江已经带着王小花和上次被萧瑾瑜和楚楚救下来的两个兵在他房里等着了。
“王爷,贡院的大夫已经到营房去了……那俩人伤得不轻,不知道救不救得过来。”
吴江说着狠瞪了王小花一眼,他也是从军营里出来的,进安王府之前也上过战场,当过兵也带过兵,可从没见过把自己的兵往死里治的将军。
王小花只冷冷哼了一下,手里立着那柄大刀,耀武扬威地看着萧瑾瑜。
萧瑾瑜对吴江微微点头,目光从王小花身上飘过,径直看向那俩还带着病色的兵,“伤可好些了?”
两人慌地跪下,“谢王爷救命之恩!”
王小花粗重地冷哼一声,招来吴江更狠的一瞪。
萧瑾瑜像是压根没注意到屋里有王小花这个人似的,只是淡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兵,“案发那晚的事,你二人可还记得?”
“回王爷,记得。”
“从上岗开始,一直到发现尸体……其间三个时辰你二人做过什么,看到过什么,无论巨细,全说一遍。”
“是……是。”
萧瑾瑜静静听着他俩一言一语地把三个时辰内的大事小情说了一遍,微微点头,云淡风轻地道,“再从发现尸体到上岗……倒着说一遍。”
两个人一噎,看萧瑾瑜不像是闹着玩儿的,只好硬着头皮说起来。
“交班的时候开门检查,就发现三个人吊在梁上了……”
萧瑾瑜突然插话,“谁开的门?”
“末……末将开的,钥匙在末将手里。”
“谁第一个进门?”
“也是末将……末将把锁一开,推门就进去了。”
萧瑾瑜这才微微点头,“嗯……往前说。”
“往前,往前是一只猫从门前窜过去,吓我俩一跳……”
萧瑾瑜又突然问道,“黑猫白猫?”
“黑,黑的……”
萧瑾瑜眉梢微扬,“刚才不还是花猫吗?”
“对……对,花猫,花猫,末将一时口误……”
“嗯……接着说。”
另一个兵咽了咽唾沫,才道,“然后……然后是秦大娘推车子给考棚送水,经过门前……”
“秦大娘?”萧瑾瑜静静看着满头大汗的两人,“刚才不是说一个老大爷吗?”
“是……是老大爷!”
萧瑾瑜脸色微沉,“你俩说实话,还是本王把秦家二老传来问问?”
两个兵慌地磕头,“王爷息怒!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萧瑾瑜冷然道,“若是自己说出来,本王就按本朝律法治你二人隐瞒案情之罪,若是本王查出来,就交由王将军,按军规重新治你二人失职之罪……”
萧瑾瑜话音未落,两人就抢道,“末将自己说,自己说!”
“说。”
“我二人见到的……确实是秦大娘。”一个兵正了正脊梁骨,“那天晚上秦大娘一个人拉着板车往考棚送水,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身上还带着病,走到屋前摔了一跤,爬不起来……末将们都是家里有爹娘的人,看不得这个,我说我给大娘拉车子,大娘还怕让贡院的人看见,不让她在这儿干了,就见不着儿子了……我就把车子拉到考棚附近,他把大娘背过去,我俩才回来的。”
王小花翻了个白眼,吴江皱起眉头,萧瑾瑜眉心微展,“秦大娘是否说过,不让你们告诉秦大爷?”
两个兵一愣,“是啊……王爷怎么知道?”
萧瑾瑜没答,“你俩先回营房,把那晚事情前后如实写出来……再有一字作假,便是蓄意欺瞒本王之罪了。”
“是!”
两个小兵一退,萧瑾瑜对脸色青黑的王小花道,“王将军,今日酉时第一门考试结束,如若抓到舞弊考生,劳烦交由吴将军押送刑部……”
王小花一下子瞪起了牛眼,刀柄一顿,“王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瑾瑜清清淡淡地看着王小花,“酉时一到,数千考生皆可走出考棚,在贡院前院范围内活动筋骨,届时恐生动乱……还需王将军坐镇维持。”
王小花咽了下唾沫,没好气儿地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事儿。”
“那就拜托将军了。”
“嗯。”
吴江脸色铁青地看着王小花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王爷,这人什么时候落到咱们手里,您一定得把案子交给我,我查不死他……”
“不急……楚楚让你查的东西,可有眉目了?”
吴江拧着眉头摇摇头,“还没有……卑职去见了秦家二老,两位老人一口咬定儿子就在考生当中,但多年不见儿子,说得很模糊,唯一可当证据用的就是他们儿子后腰上有个铜钱大的黑痣。”
萧瑾瑜微微点头,“你知道他二人住在何处?”
“知道,就在西边下人房。”
“去柴房告诉娘娘,忙完了就回来一趟,我等她一起去秦家二老的住处看看。”
“是。”
第九章
萧瑾瑜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衣,坐在桌边刚翻了几本加急公文,楚楚就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
“王爷,我回来啦!”楚楚直奔到衣柜前,打开衣柜抓出一身衣服钻到屏风后面,“我刚才没碰尸体,熏点草药换身衣服就能走!”
萧瑾瑜一怔,搁下手里的折本子,“没碰尸体?”
她出门的时候不是说去验尸吗?
“嗯……我就看了看那三个吊死的人穿的衣服。”
屏风是绢帛的,遮得住形,挡不住影,萧瑾瑜清楚地看到屏风后面的人利落地脱了外衣,扒了中衣,眨眼工夫连肚兜也一块儿解下来了,萧瑾瑜赶忙过去关严了朝向外面走廊的窗子。
楚楚倒是淡定得很,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邀功似地看着萧瑾瑜,“王爷,你猜,我发现什么啦?”
这样的大白天,这样既饱且暖的时候……萧瑾瑜心虚地把目光投到一株盆景上,“不,不知道……”
楚楚缩回身去,在屏风后的炭盆里丢了把皂角和苍术,趁着烟雾升腾,从火盆上跨过来跨过去。
“王爷,我拿着拼出来的那件衣裳跟那个人的中衣比,发现这人的外衣袖子比中衣要长好大一截嘞,这衣服要真穿在他身上,肯定跟唱戏的一样了!”
楚楚玲珑有致的身子被烟雾轻轻包裹着,隔着屏风看过去飘渺如仙,萧瑾瑜出神地看着,鬼使神差地道,“嗯……那件外衣是凶手的。”
“啊?”楚楚一下子从屏风后面蹦了出来,轮廓清晰得让萧瑾瑜顿时红透了脸,“王爷,你早就知道了呀?”
从她说那布条裁截整齐,很容易就拼出一件衣裳开始,萧瑾瑜就有所怀疑了。
“刚……刚确认。”
楚楚脸上的沮丧之色一扫而光,“那我就没白验啦!”
“嗯……”萧瑾瑜默默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楚楚,你快穿上衣服……让人久等不好……”
“哎!”
秦家二老本来说什么都不肯让吴江帮着送水,可听吴江说掌管天下刑狱的安王爷要亲自来帮他们找儿子,俩老人家立马就答应了,对着吴江千恩万谢之后,把那间一眼就能看尽的破屋子来回收拾了好几遍,楚楚和萧瑾瑜到的时候,秦大爷已经搀着秦大娘在门口跪着等了老半天了。
楚楚推着萧瑾瑜还没走近,两个老人就一阵磕头,“王爷千岁!娘娘千岁!”
正是白天干活的时候,下人房的院里人不多,清静得很,两个老人这么一喊,几个人头零星地从窗口门口里冒了出来。
“不必多礼……请起吧。”
轮椅靠近了,萧瑾瑜清淡又客气地说了这么一句,楚楚才赶忙上前把跪得腿脚虚软的秦大娘搀起来。
“王爷……娘娘,外面风凉,快请里面坐,里面坐……”
楚楚帮着把秦大娘搀到椅子上坐下,见秦大爷要拎壶倒水,赶忙抢在前面拎了过来,利索地把四个旧得不见原色的茶杯满上热水,“大爷大娘,你们喝水!”
萧瑾瑜看着拼命道谢的两个老人,一阵啼笑皆非,这丫头真是到哪儿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屋里就两把椅子,楚楚非让秦大爷坐下,给萧瑾瑜递上热水杯子暖手之后,就挨在萧瑾瑜身边乖乖地站着,再加上一身粉嫩嫩的打扮,宛然一副小媳妇见爹娘的模样。
看着乖巧可人的楚楚,想着自家儿子要是还在家里,也该有这么一房知冷知热的媳妇了,两个老人家心里一阵发酸,秦大娘瞅着楚楚就哭了起来,“我的儿啊……”
楚楚赶紧过去挽着秦大娘的胳膊,从怀里扯出个手绢给她擦着眼泪,“大娘,你别难受……王爷肯定能把你家儿子找着!”
秦大爷一声叹气,眼圈也隐隐发红,“都找了二十几年了……再找不着,就真见不着了……”
秦大娘挨在楚楚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楚楚的眼眶也跟着红起来,转头看向微微蹙眉的萧瑾瑜,“王爷……”
萧瑾瑜轻咳了两声,“老先生……你何以认为儿子就在贡院之中?”
“这……他走的时候就说考不上不回来,也没说啥别的,我俩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也不认识啥人,就只能在这考试的地方等着他来啊……”
“你儿子的名讳是什么?”
“秦,秦天来……”秦大爷揉着发湿的眼角,“他是在我家地头上捡的,当时就琢磨着,肯定是老天爷开眼,赏给我俩的……哪知道……”
萧瑾瑜微微点头,“他当年可是独自进京考试的?”
“是啊……一个人就带着点儿干粮,带着几本书就走了……”
萧瑾瑜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水杯,“敢问老先生……当年潭州刺史是哪位?”
秦大爷拧着眉头望起房梁,“呦,这还真记不清……姓孙……不是,好像是有个孙字……”
“公孙隽。”
“是是是……”秦大爷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名!他……他跟找我儿子有啥关系啊?”
“只是问问……其他的事吴将军还会来叨扰,我就再问一句……考棚那边,半夜可需送水?”
秦大娘的身子明显一僵,萧瑾瑜的目光却丝毫没落在她身上。
“不用啊,”秦大爷摆摆手,“白天干一天,天黑不透就睡得啥都不知道了,哪还送得了水啊……”
“多谢了……”萧瑾瑜把杯子放回桌上,“我尽力而为。”
“谢谢王爷,谢谢娘娘……”
从秦家二老那里一路回房,萧瑾瑜一句话也没说,楚楚也没敢出声,一直进了屋,楚楚给萧瑾瑜递上热茶,才小心翼翼地道,“王爷,你是不是特别忙呀?”
萧瑾瑜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嗯?”
楚楚轻咬嘴唇,“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能去帮秦大娘找……你忙你的就行啦,别累着。”
她一时可怜两个老人,居然忘了这人平日里有多忙,现在又有了案子,他的病还没好……他肯定是怪她不懂事,才不愿理她了吧?
楚楚眼圈微微发红,“你别生气……”
萧瑾瑜浅笑,搁下杯子,拉她坐到自己腿上,抚着她因为胡思乱想而僵硬起来的脊背,“没有……就快找着了。”
楚楚眼睛一亮,“真的?”
“嗯……”
楚楚激动地搂上萧瑾瑜的脖子,在萧瑾瑜隐隐发白的脸上狠狠亲了两口,“王爷,你真好!真好!”
萧瑾瑜两颊微红,啼笑皆非地顺着楚楚的脊背,“楚楚,我今晚有公务……你就在房里,别乱跑,早点儿睡。”
“王爷,你晚上不回来啦?”
萧瑾瑜本想点头,可看她那副像是害怕被人丢弃的猫儿一样的可怜模样,实在点不下去,“回来……回来要很晚了,不必等我。”
“多晚我都等你!”
“听话……”
楚楚紧黏在他怀里,大有一副不答应就别想走的架势。
萧瑾瑜只得松了口,嘴角苦笑,心里温热一片,“好……”
差一刻酉时,萧瑾瑜就换上官服,让吴江陪着去了考棚。
楚楚马马虎虎地吃过晚饭,就去厨房要了只老母鸡给萧瑾瑜熬汤,砂锅刚放到灶火上,就见一个伙计急匆匆地跑进来,“乱了乱了……前面全乱了!”
厨子嗤笑了一声,“鸡飞了还是猪跑了啊?”
“考生……考生乱了!”伙计没看见小灶边的楚楚,唯恐天下不乱地叫着,“也不知道咋搞的,他们卷子一交就都知道死人的事儿了,闹着非要出去,那些当兵的都快跟他们打起来了!好几千个人啊,连安王爷和薛太师都压不住阵了!”
另一个伙计慌地直摆手,“娘娘在这儿呢,你说什么胡话!”
“啊……啊?”
那伙计还没看见楚楚的影子,楚楚就已经奔出厨房去了。
“你这人,嘴上怎么老没个把门的啊……”
“我哪知道她……”
楚楚一口气奔到前院,果然是乱糟糟的一片,考生的叫嚷声混着官兵的斥骂声,不时还能听见王小花的大吼惊雷一样地在人群里炸一下子,然后淹没在数千人的嗡嗡嘤嘤中。
乱成这样,要是有人伤着王爷……
楚楚刚想冲过去找萧瑾瑜,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吴江在背后拍了一下。
“大哥!”一见吴江没和萧瑾瑜在一起,楚楚更急了,“大哥,王爷呢?”
吴江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娘娘随我来。”
楚楚跟着吴江从后面走进前后院交界处的一幢不起眼的小楼,走上三楼,萧瑾瑜正和薛汝成对面下棋。
一枚乌黑的墨玉棋子夹在萧瑾瑜白皙的指尖,萧瑾瑜全神看着棋盘,目光澄亮,不急不慢地在棋盘上落下棋子。
楚楚看得愣在门口。
那伙计不是说,这俩人是在前面压阵压不住了吗?
薛汝成在藤编的棋盒里拈出一枚莹白的羊脂白玉棋子,在指尖揉搓了半晌,深不见底的目光扫着棋盘看了好一阵子,两指一曲,“啪”地把棋子一弹,棋子“当”地落在棋盘上,大半棋子被震乱了位,棋盘边上的几颗更是稀里哗啦地掉了出去。
薛汝成一甩手,站起身来,“王爷赢了,外面的事就随你处置吧。”
“多谢先生。”
“记得把棋子收好,送我房里去。”
“……是。”
第十章
看着薛汝成走出去,萧瑾瑜把落在自己身上的棋子一颗颗拾起来,黑是黑白是白地扔进棋盒里。
每次下棋下输,薛汝成一定把棋子嘁哩喀喳甩一地,然后拂袖而去,让萧瑾瑜一颗一颗拾起来。
自打染了风湿,行动愈发不便,萧瑾瑜和薛汝成下棋就再也没敢赢过。
这回……不得不赢。
看着傻愣在门口的楚楚和吴江,萧瑾瑜浅浅苦笑,指指散落在地上的棋子,“帮忙……”
俩人这才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帮萧瑾瑜捡棋子。
吴江记得他出门的时候萧瑾瑜还在和薛太师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诗,吴江虽然从小就是个舞刀弄枪的,但也算通文墨,能听得出来两个人对的是你侬我侬的艳诗,薛汝成对的那些句子格外露骨,把萧瑾瑜听得脸上红得直冒烟,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接,还接得更为香艳露骨。
刚才上楼的时候吴江还在兴致盎然地想着,要是楚楚听见那样的诗句从萧瑾瑜嘴里一本正经地念出来会是个什么反应。
不过就是出去找个人的工夫,俩人怎么就下起棋来了……
楚楚把手里的棋子分好放到两个棋盒里,一边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一边轻皱眉头看着像是打了场大仗一样累得满头大汗的萧瑾瑜,“王爷,你跟薛太师吵架啦?”
“一点分歧……”萧瑾瑜从袖中拿出手绢,慢慢地擦着顺颊而下的汗水,“跟先生比画比诗比棋,全赢了他才肯听我的……”说着轻叹了一声,“先生这回算是下狠手了……”
楚楚笑着看他,“你全赢啦?”
萧瑾瑜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险胜……”
楚楚一脸崇拜地看着萧瑾瑜,“王爷,我想看看你们写的诗!”
萧瑾瑜“腾”得红成了大樱桃,吴江咬牙抿嘴,低头默默捡棋子。
“我们……空口念的,没写出来。”
楚楚抓住萧瑾瑜的胳膊摇晃,“能看看你们画的画也行!”
“烧……烧了……”
薛汝成起什么题不好,非要比画春宫,还要工笔细描……得亏先比了那两局,否则让楚楚看见那画听见那诗……不堪设想。
“哦……”楚楚有点儿失望地松开萧瑾瑜的胳膊,转身继续收拾棋盘,“那改天你一定画给我看,我还没见过你画画呢!”
萧瑾瑜忙点头,“好……好。”
“王爷,”吴江运足了内功把脸绷紧,郑重地把最后两把棋子各归各位,低头沉声道,“十名监考官都被那群考生泼的满身墨汁,回后院换身衣服马上就来。”
“好……你先去把棋盘棋子还给薛太师吧。”
“是。”
吴江一走,楚楚就凑到窗口,扒头看着前院的一片混乱,看着看着突然反应过来,转过头来指着窗外道,“王爷,你跟薛太师比赛,是为了外面这群人?”
萧瑾瑜微微点头,“算是吧……我准备当众把那个凶手揪出来,以示光明磊落,安定人心,薛太师更主张暗中审问,以免旁生枝节。”萧瑾瑜静静看着楚楚,“让你选,你选哪个?”
楚楚连连摆手,“我是当仵作的,这个我不能管!”
“不是让你管……”萧瑾瑜追问,“你就说说,你要是个查案的,以眼下这样的情势,怎么办更合适?”
“我觉得……”楚楚抿抿嘴唇,看了眼窗外几乎开始大打出手的混乱场面,想了一阵,“我要是个查案的,就只管查案子抓凶手……怎么抓都一样,反正能快点儿抓着就行啦。”
萧瑾瑜莞尔,被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刚才和薛汝成争那一场矫情得很了。
难不成……从开始薛汝成就是嫌他拘泥矫情,才拿那样的赛题羞他?
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从头比到尾……
萧瑾瑜浅浅苦笑,“你说得对……外面乱得很,你就先在这儿吧。”
“好!”
“不过……一会儿有官员来见,你得到后面稍作回避。”
“行!”
等了有一刻的工夫,吴江出现在门口,“王爷,十位监考官到了。”
“请吧。”
吴江侧身让开门口,十个身穿便服的官员鱼贯而入,在萧瑾瑜面前齐齐一拜。
“卑职等拜见安王爷!”
萧瑾瑜也不说让这十人起来,只静静扫着他们的头顶,不冷不热地道,“外面的情势诸位应该比本王清楚了……你十人身为监考,昼夜不离考棚,想必知道是何人最先向考生透出命案之事?”
十人一片静寂。
“距酉时交卷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这就记不得了?”
跪在最边上的人硬着头皮小声道,“回王爷,考生众多,突然乱起来……下官等实在看不过来……”
“看不过来?”萧瑾瑜的声音倏然冷硬了一重,“本王坐在这里都看见是哪排考棚先乱起来的了,你们当中有一人就在那排考棚正前方,有两人在那排考棚十步范围内,还有两人在五十步范围内,全瞎了吗?”
十人仍是埋头不语。
“吴江……”
吴江按刀一步站出来,“王爷。”
“告诉他们……本王先前与皇上商定,今科会试相关官员的渎职之罪如何论处。”
吴江微微一怔,立时会意,声音一沉道,“鞭刑二百,示众三日,以儆效尤……诸位大人要是不信,昨晚看守不力的两位仁兄这会儿还在营房里抢救着呢,随时可去探望。”
十人忙不迭地一阵磕头,“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萧瑾瑜满脸冰霜,目光落在中间一人的头顶上,一字一句地道,“本王再问一遍,是何人最先向考生透出命案一事?”
还是跪在最边上的那人抢道,“回……回王爷,是年字号……年字号附近,那一片,先嚷嚷起来的!”
萧瑾瑜眉梢一挑,“齐英,刚才不是看不过来吗?”
听着连自己的大名都被点了出来,那小官慌得又是一阵磕头,“王爷息怒,下官糊涂,糊涂……没,没看清具体是何人,不敢……不敢乱说……”
“你离年字号考棚将近百步,看清了才是有古怪。”
“王爷英明,王爷英明!”
一听萧瑾瑜连人都认清了,那几个真正离得近看得清官员忙道,“回王爷,是年字号,是年字号!”
萧瑾瑜静静地看着其中一人,“公孙延,你离年字号考棚最近,可还记得年字号考棚考生的相貌?”
“记……记不太清了。”
“是吗……”萧瑾瑜不冷不热地道,“本王依稀记得,那人身高七尺有余,身形细瘦,气色上佳,但进贡院大门之时中衣外面裹了五六件外衣,言说体弱畏寒,让王将军把他拖进门房扒了个干净,确认衣服里并无夹带才放了进去……此人在门房里嚎啕大哭了好一阵子,出来的时候哭得连路都没法走,还是让人架进考棚的,公孙大人,想起来了吗?”
“想……想起一点儿了……”
萧瑾瑜继续扫着十个人的头顶,“几位大人,可都想起此人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萧瑾瑜微微点头,“那几位大人可有印象,此人在案发那两夜是否离开过考棚?”
想起刚才吴江说的话,十个人一阵鸡叨米,“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绝对没有!”
“那就好……”萧瑾瑜端起桌上的杯子缓缓喝了一口浓茶,淡淡地道,“劳几位大人去前面帮王将军维持一下秩序,跟那些读书人说,什么时候他们有读书人的样子了,本王就什么时候滚出去跟他们说清楚。”
“是……是!”
吴江带着十个监考官一退下,楚楚就从里屋钻了出来,直奔到萧瑾瑜身边,“王爷,我也去跟你抓凶手!”
“不行……”萧瑾瑜听着外面吵翻了天的动静,轻轻皱眉,“你听听这些人,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你就待在这,想看什么,在窗口都能看见。”
楚楚急得跳脚,“我不是要去看热闹!”
“楚楚……”萧瑾瑜把她揽到身边,“吴江会保护我,不用担心……”
楚楚脖子一梗,杏眼瞪得溜圆,“谁担心你啦!我是仵作,你抓凶手我就得出来作证!”
萧瑾瑜一噎,啼笑皆非,还是他自作多情了……
“今天不用……今天不是升堂,只是把那个凶手揪出来,让外面这些人安分下来,安心准备明天的考试。”
楚楚一脸正色,两手扒上萧瑾瑜的肩膀,直盯着他的眼睛,“你抓人就得有证据,尸体上的证据就是死者说的话,是最重要的证据,尸体是我验的,我说的才作准,你不能瞎说!”
萧瑾瑜被她说得一愣,“我……我不会瞎说。”
“你就是会!”楚楚气鼓鼓地瞪着这个一脸无辜的人,“你刚才就胡说来着,那个渎职之罪!”
萧瑾瑜哭笑不得地抚着她的腰背,“楚楚……审讯跟验尸不一样,这是技巧,不是胡说……”
“我不管!反正尸体上的事儿不能让你胡说!”
“好……”萧瑾瑜缴械投降,“就跟我一起去吧……不过你要跟紧我,千万不能乱跑。”
“好!”楚楚立马伸手搂住萧瑾瑜的脖子,咧嘴露出八颗小白牙,“我就站在你身边,保准谁也不会欺负你!”
萧瑾瑜好气又好笑地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一下,“还说不是担心我……”
“就顺便担心一点儿……”
萧瑾瑜眉梢一扬,“嗯?”
“可担心可担心啦!”
“嗯……”
“对啦,”楚楚突然两眼发光地看着萧瑾瑜,“王爷,你记性这么好,肯定还记得刚才和薛太师比赛的时候作的诗吧?”
“忘,忘了……全忘了。”
“你骗人!三天前的事儿你都没忘呢!”
“这些不要紧的事,转头就忘了……”
“真的?”
“真的……”
“那我还是回头问薛太师去吧。”
“……!”
第十一章
萧瑾瑜把那一杯浓茶喝到一半,外面就静得差不多了,可萧瑾瑜一出现在考棚,考棚立马又炸了锅。
王小花的一队兵能排起人墙把如澜如潮的考生挡起来,可挡不住考生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
“杀人者偿命!”
“装什么公正廉明,就是你私设刑堂草菅人命!”
“作弊者也是人,草菅人命者偿命!”
“把我们囚在这算什么本事……”
“搞那么多花样,连个砚台都不让自己带……是不是官商勾结,中饱私囊!”
“天子门生由不得贪官污吏如此耍弄!”
“偿命!偿命……”
虽然萧瑾瑜出来之前就说过,这些人一定会说些不好听的,可这么亲耳听着数千人言辞凿凿地大骂自己心爱的人,楚楚还是气得直咬牙,要不是吴江紧紧把她拦在后面,她肯定要上去跟人拼命了。
被人这么骂着,萧瑾瑜脸上静得不见一丝波澜,淡淡地看着冲在最前面一排这些喊哑了嗓子瞪红了眼的考生。
十名监考官手忙脚乱地呵斥了好半天,王小花都要跳到屋顶上去吼了,考生的叫骂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萧瑾瑜轻轻咳了两声,一字一句地冷声道,“子曰,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瑾瑜声音不大,但声音所及之处都倏地一静。
这群都是读书人,都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也都清楚这话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句话后面往往会跟着的内容,尤其说这话的还是个有权有势的人。
刚才叫得跟群魔乱舞一样的考生顿时有一多半往后缩了缩脑袋,连十个监考官脊梁骨都隐隐发凉了。
这些都是京官,都知道安王爷狠起心来是个什么样的主儿……
连吴江都握紧了刀柄,就等萧瑾瑜的一句话。
一片死寂里就听萧瑾瑜清清冷冷地道,“都是读过书的人,谁能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朦胧的月色下,数千张黑脸若隐若现。
考棚中部的一间号房里倏然传出一个慵懒中透着不耐烦的声音,“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啊?”
萧瑾瑜轻勾嘴角,仍然波澜不惊地道,“本王问这话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诸位,王将军的这些兵都是刚从西南战场上回来的,最见不得饱食终日还无事生非的文人,王将军手中有遇暴乱先斩后奏之权,他们若是忍不下去了……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诸位各自掂量吧。”
王小花一张黑脸上两个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什么先斩后奏之权,这人怎么就能睁着眼把瞎话说得比真的还像真的啊!
一阵鸦雀无声,萧瑾瑜冷眼扫着冲在最面叫得最起劲儿的几个年轻考生,“本王问你们,可曾亲眼见过刑堂是个什么模样?”
人群里一片死寂。
“可有人知道,官商勾结的第一步是什么?”
又是一阵死寂。
“可有人知道,想要中饱私囊,最关键的是什么?”
人群里静得只剩喘气声。
萧瑾瑜轻轻咳了两声,“本王既当了今科主考,不提点你们些什么,恐怕有负皇恩。”
楚楚站在萧瑾瑜身边,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王爷不会气昏了脑袋,真要贡院里教人怎么当贪官吧?
萧瑾瑜脸上看不出一丝愠色,脊背立得笔直,声音冷得像是要把这竖起耳朵来的数千人冻死当场,“想要中饱私囊,最关键的就是不要脸,要做到官商勾结,第一步就是不要命……至于刑堂,你们今晚好好看看,本王的刑堂是什么模样。”
萧瑾瑜话音未落,吴江就会意地闪身出来,眨眼工夫闪到考棚某排最末端的年字号考棚,一把将坐在墙角抱腿缩成一团的人拽了出来,拎着那人的后脖领子,拎猫拎狗一样地拎到了萧瑾瑜面前。
吴江满眼嫌恶地看着这个一落地就又蹲到地上缩成一团的大男人,一把按在他白生生的后颈上,“跪下!”
那男人居然一头栽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吴江火大了,“你再装!”
人群里立时有人愤愤地高喊,“不许侮辱斯文!”
吴江一把揪起倒在地上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按着他跪好,没好气儿地道,“听见没,你同窗都嫌你有辱斯文了,还哭!”
“……”
吴江退回到萧瑾瑜身边,楚楚扯扯吴江的袖子,毫不吝啬地比给吴江一个大拇指,看得吴江一张脸又红又黑,抽着嘴角回给楚楚一个很谦虚的微笑。
萧瑾瑜微微蹙眉看着这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大男人,“你在年字号……那就是叫李如生,对吧?”
王小花打进门搜身那会儿就烦透了这个比女人毛病还多的男人,刀柄狠狠一顿,两眼一瞪,“说话!”
“学……学生是……是……”
“自己说说吧,怎么杀的人?”
“学生没……没有!”
李如生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这人看起来四十有余了,可那张脸还白净秀气得很,再挂上两行清泪,把楚楚生生看得心软了,差点儿想上前给他递个手绢。
“不是我,不是我……”
萧瑾瑜静静看着他,“你没杀人……为何没出考棚就知道有人死了?”
“听,听说的……”李如生颤抖着一只修长的白手,向监考官那边一指,“他们说话……学,学生听见了……”
萧瑾瑜向十名监考官瞥了一眼,十个脑袋齐刷刷地往后一缩。
“好……且当你是听来的。”萧瑾瑜不疾不徐地道,“你可敢把衣服脱了,以示清白?”
众人一静。
楚楚怔怔地看向萧瑾瑜,王爷是不是烧糊涂了呀,清白……哪是这个意思啊!
李如生桃花一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下子把衣襟捂得死死的,缩在地上直发抖,“不,不脱……”
萧瑾瑜沉声,“吴江……”
吴江深深呼吸,硬着头皮铁着一张脸走过去,眨眼之间扯下了李如生严严实实裹在最外面的那层衣服,露出第二件衣服。
吴江愣了一下,那些本来握紧了拳头正要抗议的考生也全僵在了当场,十名监考官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这会儿裹在李如生身上的竟是一件贡院监考官的专用官服。
王小花急了,进门搜身的时候这人身上那五六件分明都是粗布衣裳,里面的两三件上还打着层层的补丁,怎么突然就冒出件官服来,“你他娘的哪儿来的这身皮!”
吴江不管这人哭成什么模样,皱着眉头干脆利落地把这件官服从他身上扒了下来,呈到萧瑾瑜面前。
萧瑾瑜把官服反过来,扫了眼上面格外粗糙的针脚,“李如生……这衣服是哪儿来的?”
“做,做的……”
王小花一听就炸了毛,“不可能!这兔崽子进来的时候本将军都把他扒干净了,他身上一块儿这样的布头都没有,怎么做啊!”
萧瑾瑜看着缩在地上还抽抽搭搭哭着的人,轻轻浅浅地道,“自然是在外面做好了,有人给他递进来的。”
王小花大刀一顿,急红了眼,“放屁!老子的人盯得紧着呢,除了这十个没事儿瞎溜达的,就光是那俩送水的老头子老婆子……”王小花突然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一愣,一声大吼,“我操他八辈祖宗!”
“不急……”萧瑾瑜轻咳两声,“王将军不想知道,他一个考生为何要穿官服考试吗?”
王小花长刀一挥架到李如生颀长的脖颈上,“说!”
李如生哭得更凶了,一双水汪汪的泪眼可怜兮兮地望着王小花,把王小花看得脊梁骨直发麻,额头上的青筋凸得像雨后蚯蚓一样,黑脸一抽一抽的,“再哭……再哭老子一刀阉了你!”
吴江差点儿没绷住脸。
这会儿也没人再嚷嚷侮辱斯文什么的了,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犹如老天爷一道神来之笔一般的同窗。
萧瑾瑜又掩口咳了两声,“王将军……还是本王替他说吧。他穿这身官服,是为了三更半夜溜出去的时候不惹眼……年字号号房在考棚末端,夜间光线昏暗,他前两夜身穿自制官服溜门撬锁大摇大摆走出去,再大摇大摆地走回来……你那些守在考棚外围的手下人就只当成是监考官巡夜了。”
王小花脸黑如炭,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如生,“他娘的……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还学人家杀人!还敢蒙老子的兵!”
“没有……学生没有……”
萧瑾瑜静静看着李如生身上所剩的衣服,“那你说说……不过三天工夫,你身上这几件衣服怎么都短了一截?贡院的饭没那么好吃吧……”
楚楚这才看见,李如生修长的胳膊上三件外衣袖子长短不齐,且都比中衣短了那么一截,露出一段磨毛了边的中衣袖口。
楚楚猛地想起来那三根扯开衣服接起来的布条,脱口而出,“这是那三具尸体的衣服!”
满场目光倏地聚到安王爷身边这个水灵灵的小丫头身上,就听那小丫头又雄纠纠气昂昂地添了一句,“不信你脱下来比比,就是那三个作弊考生的!”
李如生突然就像是着了魔似的,也不管王小花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三两下扯掉那三件不合身的外衣,丢在地上一通猛踩,一边踩一边哭着大骂,“畜生!贱人……让你作弊!让你作弊!让你作弊!”
萧瑾瑜不动声色地把楚楚往后拦了拦,吴江抢在王小花反应过来之前闪身过去反扣了李如生的双手,按着肩头押他跪了下来。
李如生梗着脖子看向萧瑾瑜,嚎啕大哭,“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萧瑾瑜静静看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李如生秀气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凄凉得让楚楚心里一阵发寒,“他们作弊,作弊的都该死,都该死……”
“格老子的!”王小花被他哭得太阳穴直发跳,刀柄都快被他那只大黑手攥断了,“你他娘的杀人还有理了!”
“学生没杀人……没杀人!”
“能不能让本王看看你的手?”
李如生点点头。
吴江把李如生带到萧瑾瑜面前,松开反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扣住他瘦削的肩膀。李如生看着萧瑾瑜,战战兢兢伸出两个白生生的手背。
萧瑾瑜眉心微蹙,“翻过来。”
李如生两手微抖着展开手心,右手雪白的手心里赫然横着一道扎眼的红印子。
“楚楚……”
光线昏暗,楚楚抓过李如生冰凉的手,凑在眼前仔细地看着,“这是……划伤的,在刺状的东西上划的,应该是……”
楚楚刚把那只手往眼前凑得更近了些,李如生突然一挣,狠狠推了楚楚一把。
吴江一惊,闪身扶住往后倒下的楚楚,电光火石的工夫,李如生已伸手掐住了萧瑾瑜的脖子,原本凄凉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杀的不是人,是畜生!畜生!”
吴江一手稳住楚楚的身子,一手抽刀出鞘,刀背刚触到李如生的后脑勺,王小花大刀已至,从背后一刀穿透李如生单薄如纸的身子,刀尖从李如生肚膛里刺出,贴着萧瑾瑜的前襟戛然而止。
粘稠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萧瑾瑜身上脸上,那双掐在他颈上的手非但没因临死的痛楚而放松,反而拼死使尽最后一分力气,把萧瑾瑜掐得眼前一黑,刚听到楚楚的一声惊叫,没来得及看,就失去了意识。
第十二章
天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辰,萧瑾瑜被入骨的疼痛唤醒,睫毛微颤,试了几次才勉强睁开眼睛,视线还一片模糊就急着找那个总会守在他床边的人。
“楚楚……”
“王爷。”
吴江沉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萧瑾瑜吃力地侧过头来,才看见吴江垂头跪在床边,想起昏过去之前楚楚那声惊叫,心里倏地一沉。
“楚楚呢……”
眼看着萧瑾瑜一下子变了脸色,吴江忙道,“王爷放心,娘娘煎药去了!”
萧瑾瑜心里一松,整副身子疼痛愈烈,从脏腑到骨节都疼得像无数把钝刀子来回割着似的,差点儿重新昏过去,紧攥着身下的床单忍了好一阵,把床单都抓破了,让吴江看到的也不过是张眉心微蹙嘴唇轻抿的面孔。
疼痛之余,萧瑾瑜感激得很,除了感激吴江及时护住楚楚,萧瑾瑜甚至感激那个差点儿掐死他的李如生,谢他伤的不是自己心爱之人……
歇了半晌,萧瑾瑜才轻轻道,“辛苦你了……起来吧……”
吴江紧绷嘴唇,结结实实地给萧瑾瑜磕了个头,“卑职就想当面给王爷认个错,这就抓王小花一块儿领罚去……我俩都是当将军的,该抽三百鞭子。”
吴江站起来扭头就走。
“回来……”
萧瑾瑜的声音平静虚弱,吴江却像是被施了咒似的,一下子定在原地。
“不急……”萧瑾瑜淡淡地道,“先攒攒……帮我办件事。”
吴江原地转过身来,对萧瑾瑜颔首道,“是。”
“到三思阁把公孙隽的案卷取来……”
“是。”
“顺便看看府里可有闲人……详查李如生。”
“是。”
“留心尾巴……”
“王爷放心。”
吴江走后,萧瑾瑜就在接连的疼痛中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沉沉的睡梦中感觉到那只熟悉的小手握在他疼得知觉麻木的手上,不顾浓浓的睡意,迫不及待地睁了眼,“楚楚……”
楚楚慌忙抹掉挂在腮帮子上的泪珠,“王爷,你还疼吗?”
煎药回来见他疼得满头是汗,怕他穿着汗湿的衣服睡觉着凉,想给他换身干衣服,刚掀开被子就看见他紧抓着床单的手,鼻子一酸就禁不住掉下泪来。
“不疼……”萧瑾瑜想给她擦擦眼泪,手腕刚抬离床单就牵痛了半边身子的骨节,力气一松,虚软地落了回去,到底还是只能心疼地看着,“别哭……”
楚楚使劲儿抹干净泪痕,眨眨水蒙蒙的睫毛,“我没哭,就是小虫子飞进眼睛里去啦。”
萧瑾瑜看着那双发红微肿的眼睛,浅叹,“谁让你的眼睛这么好看,虫子都喜欢……”
楚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水汪汪的眼睛里顿时漾开一片笑意,像极了沾着雨水盛放的桃花,鲜活明媚得让萧瑾瑜心里一亮。
“真好看……”
楚楚抿着嘴直笑,低头小心地帮他解开汗湿之后黏在身上的衣服,“王爷,你疼迷糊了吧。”
萧瑾瑜笑意未消,就轻轻蹙起眉头,“伤到哪儿了吗……”
“没有,他刚推我一下,大哥就把我接住啦。”
衣襟一开,衬着萧瑾瑜雪白的胸膛,颈上那几抹已成淤红的掐痕变得格外刺眼,还有几个半月形的血口子,看得楚楚眼泪直打转儿。萧瑾瑜身子弱,平日里不小心磕碰一下就有瘀伤,淤青淤紫好些日子都下不去,这几道扎眼的印子还不知道要挂到什么时候。
“薛太师说,他要是再多掐一小会儿……幸亏小花将军一刀把他给杀了,要我说,就一刀太便宜他,得十刀八刀……一百刀也不够!得剁成碎末末!”
“楚楚……”
楚楚抽抽鼻子,硬把眼泪憋了回去,微撅起小嘴,“不过……也怪小花将军,他要是先把那个疯子拽到一边再杀就好了……那疯子死了以后还不撒手,指甲都掐到你肉里去了,小花将军气得要把他的手砍下来,大哥不让,拽了好半天才拽开,还沾了你一身的血,害的你尸毒都犯了……还好我把爷爷给的方子背过了。”
萧瑾瑜轻皱眉头,“王将军在房里吗……”
楚楚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他湿透的上衣剥了下来,“我出去给你煎药的时候他正好也出门,眼睛瞪得跟烧饼一样,脸黑得跟砚台一样,可吓人了。”
“知道去哪儿了吗?”
楚楚一边摇头,一边又利落地帮他脱下亵裤。
萧瑾瑜眉心紧成了一个结,“楚楚……去帮我把他找来……”
“等会儿你吃过药我就去。”
萧瑾瑜摇头,“就现在……晚了要出事了。”
“哦……好!”
楚楚给他裹好被子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萧瑾瑜合眼静静躺了一阵,才听清窗外淅沥沥的雨声。
这时候下雨,难怪骨节里疼成这样……
那丫头这么匆匆跑出去,不知道拿没拿伞……
她虽然身体不弱,可近日没少劳累,万一在贡院里着凉生病了……
万一病得厉害,薛汝成没法子……
万一一时没有必须的药……
万一……
萧瑾瑜正胡思乱想到躺都躺不安稳的时候,楚楚“噔噔噔”地跑了进来,手里那把油纸伞没来得及搁就奔进里屋来,看见全身干干爽爽,脸蛋跑得红扑扑的楚楚,萧瑾瑜揪紧的一颗心才松了下来。
“王爷!真出事了!”
“不急,慢慢说……”
楚楚把伞丢下,凑到萧瑾瑜床边,秀气的眉头拧起一个浅浅的结,“王爷,小花将军去找秦大娘秦大爷了!”
萧瑾瑜默叹,他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去问送官服的事了,是不是……”
楚楚连连点头,“小花将军大吼大叫了好长时间,下人房的人全听见了,还听见他把秦大娘骂哭了……秦大爷跟他吵了一架,小花将军一发火就揪着秦大娘秦大爷就去看李如生的尸体了!”
萧瑾瑜微微点头,“还在停尸的柴房吗……”
楚楚抿着嘴唇点点头,“王爷……秦大娘没了。”
萧瑾瑜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楚楚咬着一角嘴唇,眼睛里水光闪闪的,“秦大爷秦大娘刚进去的时候都不敢看尸体,小花将军就卡着尸体的脖子拎起来放到他们眼前逼他们看,秦大娘一眼看见李如生后腰上的那个黑痣,抱着就喊儿子……结果一口气没上来,就,就没了……”
萧瑾瑜微愕,“现在呢?”
“秦大爷要跟小花将军拼命,正好有几个贡院的大人路过,把秦大爷给拉走了。”
“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小花将军一气就走了,我追他没追上,就赶紧回来了!”
萧瑾瑜浅蹙眉心,微微点头,“做得好……”
“王爷,怎么办呀?”
“别急……”
萧瑾瑜后半句还没说出来,窗户倏地一开,一道熟悉的白影落了进来。
楚楚像看到神仙下凡一样,眼睛一亮,“景大哥!”
萧瑾瑜默默叹气,果然,府里的闲人永远只有这么一个……
“楚楚……去柴房整理一下秦大娘的尸体吧。”
“好!”
“别忘了伞……”
“哎!”
看着楚楚跑出去,景翊腆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走到床边,盘腿坐到床下,从怀里取出一叠纸页双手呈到萧瑾瑜脸前,“王爷,要不是我在礼部当过半年差,哪那么容易偷……偷偷找人借出来啊!”
萧瑾瑜闭起眼来,“放床头上……”
景翊把纸页往他枕边一放,扫见他惨不忍睹的颈子,眉毛一挑,“王爷,动手啦?”
萧瑾瑜皱皱眉头,睁开眼睛,“嗯?”
景翊往萧瑾瑜脖子上指了指,一脸同情,“娘娘挠的?”
萧瑾瑜额头一黑,毫不留情地扔给他一个白眼。
景翊笑得意味深长,“这事儿我有经验,哄哄就好……”
萧瑾瑜一眼瞪过去,景翊立马换上一张公事公办的脸,“王爷,这种事儿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你执掌天下刑狱之事,更要内外兼顾,表里如一,方能服众……再说了,咱们娘娘是通情达理好脾气的人,你高兴的事儿她肯定也替你高兴,不如全说开了,免得造成误会,弄得你里外不是人,威严扫地就不好了。”
萧瑾瑜被他说得一阵云里雾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疼,“说人话……”
景翊语重心长地道,“王爷,不是我要插手你的家务事……但是人家姑娘家带着儿子都找到贡院门口了,你再这么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萧瑾瑜不但没明白,反而更晕了,“什么姑娘……儿子?”
景翊摇头叹气,“王爷,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你得摆正心态……让一个柔弱女子带着个七八岁的儿子在贡院门口把你翻过来倒过去地骂,影响更不好啊……”
“骂我?”
景翊摊摊手,瞅着萧瑾瑜可怜兮兮的颈子,“要不是薛太师在外面挡着,这会儿挠你的恐怕就不只一个娘娘了。”
“那女子……什么人?”
景翊一双狐狸眼睁得溜圆,满脸崇拜地看着萧瑾瑜,“王爷,儿子都那么大了……你还不知道他娘是什么人啊?”
萧瑾瑜这会儿才把景翊这堆云牵雾绕的话串起来,脸色瞬间漆黑一片,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往外鼓。
眼看着萧瑾瑜风云变色,景翊一骨碌爬起来找到最近的墙角抱头一蹲,“我我我……我就是随口一说,认不认当然还得由王爷亲自裁决!”
萧瑾瑜深深呼吸,如今这副身子完全不适合跟这个人较真,“我问你……那女子骂我什么?”
“我就听见几句……无良,狠心,该千刀万剐,让她孤儿寡母怎么活什么的……她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个男孩呢……”
“喊爹啊,喊着要爹,喊得那个凄凉啊……”
“那女子还说什么?”
“说……倒是没说什么别的,不过抬来一口棺材,看来是想不成功……就让你成仁了。”景翊说着抬起头来,一脸同情地望着萧瑾瑜,“王爷,你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招蜂引蝶还招这种暴脾气的……”
“景翊……!”
“在!”
“出去……”
“是!”
“滚出去。”
“王爷……”
“滚出去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是……”
第十三章
楚楚到柴房把秦大娘和李如生的尸体安置好,回来匆匆洗了个澡,还没回到里屋就听到一阵不急不慢的敲门声,开门一看,薛汝成正站在门口,一张老脸板得连皱纹都拉平了。
甭管薛汝成顶着个什么样的脸,在案子一团乱麻,萧瑾瑜还不得不卧床休息的时候,见到这样一个能顶事的人来,楚楚心里顿时一热,“先生好!”
“娘娘,”薛汝成低了低头,“老夫找王爷说几句话。”
“王爷就在里屋歇着呢!”
薛汝成进来的时候,萧瑾瑜正皱着眉头闭目躺着,楚楚唤了萧瑾瑜两声,萧瑾瑜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楚楚刚要凑近看看,薛汝成摆了摆手,坐到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刚搭上萧瑾瑜的脉,就见萧瑾瑜嘴唇微启,微弱又急切地说了句什么。
薛汝成两条眉毛一块儿往里凑了凑,印堂微微发黑,“王爷,此事需从长计议。”
楚楚没听清萧瑾瑜的话,看着薛汝成这副严肃郑重的神情,忙问,“先生,王爷说什么啦?”
“王爷说……他只跟老夫生孩子。”
楚楚一愣,凑上去摸了下萧瑾瑜的额头,手刚触到那片滚烫,赶紧道,“先生,王爷发烧说胡话……您可别当真!”
薛汝成微微点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楚楚不懂这两句是啥意思,但看见薛汝成点头,知道说的不是什么坏事,也忙跟着连连点头。
薛汝成小心地把手撤出来,仔细地掖好被子,抬头看到萧瑾瑜枕边的那叠纸页,眉头紧了紧,刚伸出手去,楚楚已经一把抓到了自己手上,小脸微红,吐了吐舌头,“我今天还没帮王爷收拾屋子呢……他一忙起来,老是把东西扔得满屋子都是!”
“娘娘辛苦了……”
楚楚把那叠纸页抱在胸前,笑得甜甜的,“先生也辛苦啦!”
薛汝成缓缓站起来,“王爷还按旧方子服药就好,老夫晚些时候再来叨扰……王爷若是醒了,还请娘娘代为转告,请王爷无论如何万万速结此案,否则必生事端。”
“我记住啦!”
第二天日近正午,萧瑾瑜才在骨节里绵延的疼痛中昏昏醒来,外面天还阴着,吃多少药,揉多少遍药酒也是徒劳。
可身边这人还在执着而小心地帮他揉着。
“楚楚……”
楚楚抬起头来朝他暖融融地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认真地揉着他肿得变形的膝盖,“王爷,你醒啦?”
萧瑾瑜微垂睫毛,轻蹙眉头看着自己瘦得皮包骨的双腿,“楚楚,别管它了……”
“就快揉好啦。”楚楚头也不抬地揉着,“薛太师说了,让你一定马上结案,你肯定又得忙了,我给你揉揉,一会儿你坐起来能舒服一点儿。”
萧瑾瑜微怔,“薛太师来过了?”
“昨天晚上来的,你发烧说胡话,非要跟他生孩子,把他给吓跑啦!”
萧瑾瑜脸上一阵发烫,顿时漫开一片红云,“是吗……”
“是呢!薛太师说,让你一定赶紧结案,否则就要出事了。”
萧瑾瑜眉心微紧,“还说什么了?”
楚楚又往手上倒了点儿药酒,不轻不重地揉上萧瑾瑜苍白的脚踝,“也没说什么了……对啦,”楚楚嘴唇轻抿,抬起头来看向萧瑾瑜,小心地道,“薛太师想拿你枕头边上的那叠纸,你以前说过,你身边的纸不管带字还是不带字,只要没你的准许谁都不能看,我就给你藏到枕头底下啦。”
“谢谢……”
“早晨的时候大哥也回来啦,你要的东西他都给你拿来了,就放在桌上。”
萧瑾瑜侧过头去,看到屋中间桌上那摞一扎高的卷宗,“好……”
楚楚给他揉完药酒,仔细地帮他洗漱干净,换好衣服,搀他坐到轮椅上,不忘在他腰后垫上一个松软的靠垫,把笔墨纸砚都给他摆放好,倒给他一杯温热的清水放到手边,才跑出去给他煎药熬粥。
萧瑾瑜看着楚楚把这一切干得井然有序,任何一个插手帮忙的空都没留给他,嘴角清浅的笑意不禁微微发苦。
可如今她若不在,他还能活几日?
刚刚把放在最上面的卷宗盒子拿下来打开,苦笑还没隐去,房门突然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吴江颔首站在房门口,脸色铁青,“王爷,王小花死了。”
萧瑾瑜一愕,“在哪儿?”
“就在隔壁……他房里。”
“我去看看……”
萧瑾瑜两手刚触到轮椅的轮子,突然听见一阵齐刷刷的队列行进声向他房间这边靠近,还没听出蹊跷,齐刷刷的脚步声已停,一人迈进房中。
吴江迅速按刀回身,看到进门那人时身子一僵,利落屈膝下拜,“末将拜见皇上!”
萧瑾瑜眉心微沉,看着一向笑不离脸的皇上眉头紧锁地走进来,颔首见礼,“皇上。”
“吴江……朕跟七皇叔谈点事。”
“是。”
吴江起身退出去,关上房门,皇上才把拎在手里的那个食盒搁到桌上,打开,取出厚厚的一叠折子,萧瑾瑜打眼看过去,至少三十本,搁在最上面的是张沾血的白布。
皇上坐也不坐,紧皱眉头深深看着神色淡然的萧瑾瑜,伸手抖开那张白布,“七皇叔,这是朕登基来第一回有人告御状……告你私设刑堂,误断冤案,纵容手下,草菅人命。”
萧瑾瑜这才看出来,这张沾血的白布是份写得歪七扭八的血书,字迹很稚嫩,句法简单粗糙,像是学字不久的孩子写的。
想起昨晚景翊的话,想起薛汝成让楚楚转告的话,萧瑾瑜眉心微紧,“可是李如生的妻儿告我?”
“还有他爹!”
萧瑾瑜微愕,“他离开贡院了?”
“你问朕朕问谁啊!”皇上“砰”地把血书往桌上一拍,“七岁的孩子写血书,八十岁的老人滚钉板,那个瞎眼的妇人在宫门口把脑袋都快磕裂了,你跟朕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萧瑾瑜静静看向那摞折子,“想必诸位大人已经代臣解释过了……皇上心中也有裁决了。”
听着萧瑾瑜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皇上一怔,一静,长长叹出口气,从桌下拉出凳子往上一坐,摆摆手,“朕被朝堂上那群老东西闹了一早晨,脑子里跟进了猪油似的,七皇叔莫怪……”
萧瑾瑜把手边那杯温水推到皇上面前,“茶叶都给薛太师了,皇上凑合一下吧。”
皇上端起杯子闷了一口,“七皇叔……这摞折子参的不光是这事儿,还翻出一大把陈芝麻烂谷子来。”
萧瑾瑜笑意微冷。
“也有一件是新事儿……”皇上又狠狠闷了一口清水,“今天早朝兵部尚书当堂参你,说你多次私会突厥王子阿史那苏乌,并私放其离开我营。”
萧瑾瑜轻轻点头,“臣前后共与阿史那苏乌见过三次面,两次放他离开我营……此事臣在回京途中已向皇上如实奏报。”
皇上眉宇间凝起鲜有的严肃,“问题是,你说第一次放阿史那苏乌和都离离营的时候,帐里除了两个从御林军里调去的侍卫,就只有七皇婶了……兵部如何知道此事?”
萧瑾瑜薄唇微抿,一言未发。
皇上声音微沉,“七皇叔,于公于私,都要先委屈你一阵了。”
萧瑾瑜缓缓点头,“应该。”
“朕着人尽量打点好牢中一切,七皇叔可有什么要求?”
“不必麻烦……”萧瑾瑜淡如清水地看了眼桌上的案卷盒子,“容臣把李如生一案的东西带走就好。”
皇上紧了紧眉头,“这案子已经移交大理寺,朕点了景翊来查……有首辅大人的面子在,那群老东西没什么话说。”
萧瑾瑜无声轻叹,抬手合上案卷盒子,“谢皇上。”
“那七皇婶……”
萧瑾瑜薄如剑身的嘴唇微抿,“她是这案子的仵作……景翊还用得着她。”
“七皇叔可要收拾什么?”
“不必了……就带着那箱药吧。”
“朕让人进来帮你拿。”
“谢皇上。”
皇上来的时候就精心安排过,悄无声息地来,又带着萧瑾瑜悄无声地走,没惊动贡院中任何一个不必要的人。
从贡院到关押王公贵族专用的天牢,萧瑾瑜一言未发,也不知道皇上一直走在前面的轿子什么时候转道离开的,到天牢门口下轿的时候已只剩四个宫中侍卫。四个侍卫把萧瑾瑜送进那间整洁宽敞的牢房,搁下萧瑾瑜的药箱,一拜而退。
萧瑾瑜不是第一次来天牢,却是第一次要在天牢里过日子,看着这间整洁宽敞却照样潮湿阴暗的牢房,萧瑾瑜平静得像是坐在王府书房里一样。
皇上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于公,皇上要安稳人心,于私,皇上要保他性命。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是这个时候,因为这样的事。
牢中潮气比外面阴雨天的时候还要重,阴寒如隆冬,萧瑾瑜刚想打开药箱翻出点儿止疼的药来,就听到牢门处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动静。
“安王爷。”
萧瑾瑜转头看过去,看清铁栅门外那张百褶包子脸的时候,心里一沉,脸上依旧静如冰封,“谭大人。”
一阵钥匙拧动铜锁的刺耳声响之后,门上铁链被“哗啦啦”地扯下来,铁栅门“吱呀”一开,谭章挺着愈发浑圆的肚子抬头迈进门来,眯着眼睛笑意浓郁地打量着萧瑾瑜。
“不敢当,不敢当……安王爷,别来无恙嘛。”
第十四章
萧瑾瑜漠然看着迈起八字步慢慢踱过来的谭章。
时隔一个多月,谭章扒了墨绿色的刺史官服,穿上风干血迹一般暗红色的司狱官官衣,品级几乎是一跌到底,腰身却丝毫不见消减,反倒是丰润了一圈,一对小眼笑得眯成了细缝,在那张油光锃亮的大饼脸上若隐若现。
萧瑾瑜记得,一出上元县他就把谭章的案子交给了刑部,最后是刑部跟六王爷和吏部商议,决定查抄谭章全部家产,并削去他刺史官职,那道判决公文是萧瑾瑜在登门拜访楚家的前一夜签字落印后发回京师的,所以记得尤其清楚。
不过一个多月,他竟钻进了京城,当起了八品司狱官。
看他这副嘴脸,显然是比当四品升州刺史那会儿过得还滋润百倍。
萧瑾瑜云淡风轻地道,“谭大人也别来无恙。”
谭章走近来细细打量着萧瑾瑜,目光落在萧瑾瑜血痕未消的颈子上,鼠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安王爷,下官自打来了京城,没有一日不念着您的好啊……当日要不是您把下官一抹到底,下官哪有机会来京城补这个肥缺啊?这里来的都是您这样有身份的人,好歹打点一回就能顶上刺史三年的俸禄,下官可得好好谢谢安王爷。”
萧瑾瑜听若罔闻,从轮椅后面取下拐杖,勉强撑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扶着药箱边沿在里面不急不慢地翻找着。
谭章背着手,兴致盎然地环视着霉迹斑斑的牢房墙壁,“安王爷,您可别小瞧这间牢房,这间可是天牢里的上房,没有皇上的关照就是拿多少银子都进不来……您知道上一个住在这儿的人是谁吗?”谭章说着连连摇头,“瞧下官这脑子,那会儿您还在娘胎里呢,上哪儿知道去啊……”
谭章美滋滋地踱到一面墙壁前,伸手摸摸墙上已干成黑色的陈年血迹,“上一个住在这儿的也姓萧,宁郡王萧恒,二十几年喽,当年也是个人物啊,瞧瞧这血溅的,啧啧啧……听说是个硬骨头,比吴郡王还硬呢……对了对了,”谭章扭过头来,走到还强撑着站在大箱边上找药的萧瑾瑜身边,抬手指着药箱紧贴着的墙壁,“隔壁,隔壁那间就是当年吴郡王住的,吴郡王出去以后再没住过人,那些血还是吴郡王淌的呢……吴郡王就在那间屋里跟狗似的爬了一年,还是安王爷亲自翻案把他救出去的呢,那可是唯一一个活着从天牢出去的人啊,您要是想去那间看看,怀念一下,下官一定看在老交情的份儿上亲自搀您过去。”
萧瑾瑜撑在箱子边上的手骨节握得发白,身子因为体力虚耗有些微微发抖,转头冷眼看向笑得一脸皱褶的谭章,“谭大人,狱中琐事颇多,公务繁忙,就不必在本王身上耽误工夫了……这地方,本王比你熟悉得多。”
“那是那是……”谭章连连点头,五官笑成了一团,“不过安王爷来一回不容易,碰巧这几日是下官当值,下官说什么也得把您伺候得顺心才是。”
谭章饶有兴致地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一边走着一边道,“安王爷清正廉洁,断断不能用特殊待遇毁了安王爷的清名……”
谭章说着,伸手把床上厚厚的铺盖揭了个干净,统统扔了出去,只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留下一床薄被,又撤了墙角的炭盆,小火炉,桌上的茶壶茶杯。
萧瑾瑜一直漠然地看着,直到谭章一把抓过他的轮椅,“咣”的一声扔了出去。
谭章抬手打拍了一下身上的薄尘,笑眯眯地看着目光冷厉的萧瑾瑜,“安王爷,劳烦您挪挪身子……这天牢里可没有准许犯人自己带药进来的规矩。”
萧瑾瑜脸色微微发白,“谭章,你还是给自己留点退路的好。”
谭章凑近几步,近到浑圆的肚子几乎贴到萧瑾瑜身上了,满足地看着已经摇摇欲坠的萧瑾瑜,“退路二字怎么写,下官日后一定好好请教请教安王爷……不过下官现在就想问问安王爷,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话音不落,谭章就发出一阵尖笑,“不对不对,下官失礼了,失礼了……安王爷的脚本来就是个摆设,砸烂了也不知道疼吧?”
谭章狠狠一脚踢在萧瑾瑜还未消肿的膝盖上,就见萧瑾瑜身子一晃,像断了根的枯木一样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谭章不急不慢地把药箱拖出去,转身回来的时候把一身破旧的囚服扔到萧瑾瑜身边,“安王爷,是您自己换,还是下官伺候您换啊?”
“出去……”
谭章笑着把伏在地上的萧瑾瑜翻了过来,看他白中发青冷汗涔涔的面孔,冷森森地道,“安王爷身子如此不便,下官要再不好好伺候,那真是天理难容了啊。”
“王爷,王爷……”
萧瑾瑜意识朦胧中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唤他,很近,近得像是就在身边。
做梦了吧……
从在谭章石头一样的拳脚中昏死过去之后,萧瑾瑜已经无数次听到这个声音了,总是在心中一暖睁开眼睛之后愣愣地看着空荡荡冷冰冰的牢房,心再冰冷回去,冷得跟这副几乎没有知觉的身子一样。
牢房里只有一扇极小的窗子,昏暗的不辨昼夜,只能凭谭章送来冷饭的次数上推测,他在床边地上已经趴了整整一天了。
他第一次醒来之后发现连拐杖也被谭章拿走了,就试着爬去那张床,爬到床下就重新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连翻身都做不到了。
谭章每次都是把一碗冷饭放到铁栅门边上,萧瑾瑜过不去,于是一整天水米未进。
有这样的幻觉,也是正常吧……
听着她的声音,觉得牢中的寒意都消减了几分。
“王爷,你醒醒……我是楚楚……”
她进不来,也不该来……她是个很好的仵作,绝不会扔下案子不管。
“王爷,你醒醒呀……”
要命的幻觉……
萧瑾瑜到底忍不住,吃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下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温柔的轮廓,一愣,心里倏地一沉。
这样真实的幻觉……是这副身子撑到极限了吗?
“王爷,你醒啦!”
萧瑾瑜贪婪地看着,不敢眨眼,不敢喘息。
“王爷,你快把药吃了……”
两颗黑色的药丸被一只温热的小手送到他冷得麻木的嘴边,萧瑾瑜不由自主地微启嘴唇,两颗药丸就被送进了口中。
陌生的药味在口中慢慢化开,越来越苦,越来越浓重。
幻觉不会真实成这样。
萧瑾瑜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摸眼前的人,却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身子的存在,垂下目光来看,才发现自己正枕在日思夜想之人的臂弯里,一条厚厚的锦被裹在他知觉全无的身子上,“楚楚……”
萧瑾瑜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楚楚却高兴得破涕为笑,暖融融的脸蛋贴上萧瑾瑜冰冷的脸颊,“王爷!”
萧瑾瑜费力地把两颗药丸吞下去,喉咙干痛得像是被刀子划过一样,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你……你怎么来了……”
楚楚拿过搁在床头的白瓷茶杯,把一杯温热的清水小心地喂进萧瑾瑜口中,耐心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喝完,擦去他嘴角的水渍,扶着他慢慢躺下去。
萧瑾瑜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那张被谭章揭干净的床上,只不过这会儿床上已铺了厚厚的被褥,身上那件褴褛的囚衣也换成了干净的中衣,床尾墙边立着一口木箱子,比原来那口小了一圈,不过箱口开敞着,能看到里面装得满满的药瓶药包。
楚楚抓着萧瑾瑜的手,小心地看着他,像是生怕他赶她走似的,“王爷,你别生气……我把尸体验好了才来的!”
萧瑾瑜怔怔看着她桃腮上的两道泪痕,“你怎么……”
“景大哥说我验好了尸体他才能救你出来,我就验了好几遍,全验清楚了,他就给我一块牌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牢里的人看那个牌子他们就让我进来了,也让我把带来的东西全拿进来了。”楚楚一口气说完,眼睛里又蒙起一层水光,“王爷,我都验好了,全验好了,景大哥一定马上就救你出去……”
“楚楚……”
楚楚攥着萧瑾瑜知觉麻木的手,“王爷,我看见那个谭大人了,上元县的那个谭大人,是不是他欺负你呀!”
“楚楚……抱抱我……”
楚楚爬上那张窄小的木板床,钻进被窝里,把萧瑾瑜的身子抱得紧紧的。
“楚楚……我没感觉……”
楚楚抚着萧瑾瑜冰冷的身子,“我刚进来的时候你身上的骨节都肿得变形了,还到处都是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我怕你疼得厉害就给你吃了薛太师送的药,身子没知觉就不疼了……你都睡了一天了,怎么叫你都不答应……薛太师说醒了就给你吃刚才那两颗药,一会儿就没事啦。”
萧瑾瑜把唯一有知觉的头挨在楚楚温热的怀里,留恋地呼吸着她身上浅淡的草药味,好一阵才轻轻地道,“听话……回去吧……”
本以为她会抱着他哭闹起来,哪知楚楚竟一抿嘴唇笑了,“王爷,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就舍不得让我走啦。”
萧瑾瑜一怔,吃力地抬起目光看她。
楚楚抓过萧瑾瑜的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软绵绵热乎乎的小腹上,“王爷,咱们有孩子啦。”
萧瑾瑜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一听说你进天牢,一急就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薛太师就说我是有身孕了。”楚楚美滋滋地看着呆住的萧瑾瑜,“薛太师说才刚一个月……没准儿就是成亲那天晚上有的呢!”
萧瑾瑜怔怔地看着楚楚还扁扁的肚子,一直到手指知觉恢复,感觉到覆在手掌心下的那片温软,才声音微颤着道,“楚楚……”
“唔?”
“你……你咬我一下……”
“啊?”楚楚一愣,眨眨眼,“咬哪儿啊?”
“哪都行……”
楚楚眼珠子转了转,从上到下扫了眼萧瑾瑜的身子,目光定在萧瑾瑜下面一处,舔了舔嘴唇。
“不用了……”
看着一下子慌了神的萧瑾瑜,楚楚“噗嗤”笑出声来,把萧瑾瑜一张惨白惨白的脸笑得红透了,才在萧瑾瑜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现在相信了吧!”
萧瑾瑜一时想哭又想笑,“楚楚……”
“王爷,”楚楚看着眼眶微红却嘴角带笑的萧瑾瑜,“你喜欢吗?”
萧瑾瑜用力地点点头,痴痴地看着,“谢谢你……”
楚楚笑得甜丝丝的,“也得谢谢你!”
萧瑾瑜用尚不灵活的手指在楚楚小腹上留恋地摸了好一阵子,轻轻蹙起眉头,“楚楚,快回去吧……这地方……不好……”
楚楚赖皮地往萧瑾瑜怀里一钻,搂住萧瑾瑜的腰,“你能把我扔出去我就走。”
萧瑾瑜哭笑不得,用胡茬微青的下巴轻轻磨蹭她的头顶,“听话……”
“你声音太小啦,听不见听不见!”
“楚楚……”
“有只苍蝇嗡嗡嗡……讨厌死啦!”
萧瑾瑜好气又好笑,“讨厌我还抱得这么紧……”
“你不是没感觉嘛!”
“有了……”
“那就再紧一点儿!”
“……”
萧瑾瑜刚抬起手臂抚上楚楚的脊背,就听牢门口传来两声干咳,萧瑾瑜身子一僵,用尽力气把楚楚紧搂进怀里,转头冷厉地看向那道阴森森的铁栅门。
谭章若敢碰她一丝头发,他就是死在这儿也不会让谭章活过今天。
看清铁栅门后的那张脸,萧瑾瑜一怔。
薛汝成站在门口慢悠悠地捻着胡子,“王爷,娘娘……你们再抱一会儿,还是现在就出来,给老夫腾个地方?”
楚楚一听到“出来”俩字,一骨碌爬了起来,“王爷,咱们能出去啦!”
萧瑾瑜却留意到了后半句,错愕地看着门外的薛汝成,“先生……”
一个陌生模样的司狱官把门打开,薛汝成不急不慢地走进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牢房,“王爷,你要真指望着景老头家那个小色鬼替你翻案,就做好在这屋子里给娘娘接生的准备吧……接生这事儿老夫好像还没教过你。”
萧瑾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楚楚搀着勉强坐起身来,“先生……不能让您代瑾瑜受过。”
“教不严师之惰,本来就是老夫的过失……”薛汝成皱着眉头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陈年血迹,漫不经心地道,“何况,指望你把老夫弄出去,比指望景翊把你弄出去现实得多……皇上也待老夫不薄,准老夫来这牢房里的上房住住,机会难得,王爷就成全老夫吧。”
萧瑾瑜被薛汝成噎得不知道从哪儿下嘴反驳,还没张嘴,就听薛汝成补道,“贡院的事就全靠王爷了,考卷要尽快批阅,以免影响殿试,否则不等老夫出去你就得回来了……老夫还得再挪地方。”
“是……多谢先生。”
第十五章
薛汝成的马车明显比安王府的那辆大马车小了不知道多少圈,人在里面就只能坐着,太师府的车夫帮楚楚把萧瑾瑜搀进车里,萧瑾瑜起初还能自己勉强撑住身子,车走了没多远就不得不挨到了楚楚肩上,脸色白里隐隐发青。
楚楚知道他肯定是腰背疼的厉害,想扶他躺到自己身上,萧瑾瑜不肯,勉强直了直身子,苍白地笑笑,半真半假地道,“没事,就是饿了……”
楚楚抚上他凹陷下去的肚子,“你都快三天没吃饭了,能不饿吗……回到贡院我就给你做好吃的!”
萧瑾瑜突然想起些什么,有些费力地抬起头来看向眼底微青的楚楚,“楚楚……你昨天在牢里吃的什么?”
楚楚抿抿嘴,昨天一早进来就看他裹着破烂的囚衣趴在床下,身上冷得一点儿活气都没有,全身骨节肿得惨不忍睹,气息时有时无的,楚楚吓得要命,又是给他灌药又是给他揉药酒,一直忙活到今天早上,见他气息均匀了脉搏也清晰了,才松了一口气,根本就没想起来吃饭这回事儿。
萧瑾瑜这么一说,楚楚的肚子就像是替她答话一样,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楚楚……跟车夫说,先不回贡院……去东市。”
“去东市干嘛呀?”
萧瑾瑜无声叹气,轻轻摸上楚楚的小腹,声音温柔得像是要把楚楚暖化了,“给你俩吃点儿好的……”
“好!”
走过东市的红漆大牌坊,马车就慢了下来,萧瑾瑜不时地抬手掀开窗上的布帘往外看看,直到走到东市中央最热闹的地方,萧瑾瑜轻叩车厢壁叫停了马车。
楚楚下车才看见,马车停在一家光看门楣就知道贵得要命的酒楼门口。
楚楚上回来京城考试的时候曾经满大街地寻摸便宜的饭馆客栈,京城里什么样的地方贵,什么样的地方便宜,楚楚已经可以一眼认出来了。
“王爷……”楚楚转头看向正坐在轮椅上等着她推他进门的萧瑾瑜,小声地道,“要不,咱们换一家吧。”
萧瑾瑜微怔,“为什么?”
楚楚抿抿嘴唇,凑到萧瑾瑜耳边,“王爷,这家店比周围的铺子都新,一看就是花了好多钱弄的,掌柜的肯定得把这些钱从菜价上找补回来……还有上面那块儿金字牌匾,连理楼,京城里有这么文绉绉名字的饭馆都可贵啦!”
听着楚楚说得一本正经,萧瑾瑜笑意微浓,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块乌木金字牌匾上的三个矫若惊龙的大字,“楚楚……不认得这字迹吗?”
“啊?”楚楚怔怔地抬头,皱着眉头看了好一阵子也没看出啥名堂来,突然看到旁边落款上“卯玉”两个字,“呀!王爷,这是你写的呀!”
萧瑾瑜轻轻点头,笑里带着点儿难得一见的得意。
楚楚脸上的得意之色比萧瑾瑜还浓,“王爷,我知道你为啥来这里吃饭啦!”
萧瑾瑜眉梢轻挑,“为什么?”
“你给他们酒楼写牌匾,他们就给你算便宜点儿吧!”
萧瑾瑜默默叹气,哭笑不得,敢情他的墨宝在她眼里还抵不上一顿饭钱……
午饭已过,晚饭不到,酒楼里清静得很,两人在门口的说话声引出一个中年妇人,妇人迎上来一拜,热乎乎地招呼道,“王爷,娘娘!快里面请!”
楚楚定睛一看,惊喜地叫出声来,“凤姨!”
先前那个穿着粗布衣服顶着满头油烟的厨娘如今成了一副京城里大户人家端庄妇人的打扮,薄施粉黛,脸色也比在上元县的时候红润多了,要不是那个笑盈盈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楚楚可真认不出来了。
“凤姨,你真好看!”
凤姨笑得满面春风,“都是托娘娘的福……就是好歹拾掇拾掇,这抛头露面的,不能给王爷娘娘丢人啊!”
楚楚被凤姨说得一愣,突然想起头顶的牌匾,扭头看向浅浅含笑的萧瑾瑜,“王爷,这是你给凤姨题的字号吧!”
萧瑾瑜微微点头,还以为她真忘干净了……
凤姨眯眼笑着,连连摆手,“这可不是我的字号……是安王府的字号,我就是个替王爷看店面的!”
楚楚睁大了眼睛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萧瑾瑜,“王爷,这是你开的酒楼呀!”
萧瑾瑜没答,只对凤姨道,“看着上几道能填肚子的菜吧……”
“是!”
“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我这就给娘娘做去!”
凤姨把两人带到一楼最里面的房间里,两人一进门,凤姨端上两杯热茶就关门退出去忙活了。
房间有里外两屋,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布置得清雅之极。
墙角吊兰架子边上有张竹榻,榻上铺着莹白的狐皮,看着就又暖又软,楚楚搀萧瑾瑜躺上去,扯过榻尾那张轻软的羊毛毯子给他盖上,伸手帮他揉着坐得僵硬的腰背。
楚楚美滋滋地看着闭目养神的萧瑾瑜,“王爷,你真好。”
萧瑾瑜被她揉得舒服,懒得睁眼,“哪好……”
“你起的名儿好!”楚楚抿着嘴唇笑,“我知道连理是啥意思……你喜欢我,想让我永远都当你的娘子!”
话是这么说的不错,萧瑾瑜也是这么个意思,但被楚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萧瑾瑜还是禁不住脸上一窘,“嗯……”
“我答应你啦!”
“谢谢……”
萧瑾瑜在楚楚恰到好处的按摩下昏昏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声破门的动静把萧瑾瑜惊醒过来。
楚楚也吓了一跳,“噌”地从榻旁站了起来,就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漂亮女人冷着脸闯进来,身后跟着因阻拦无果而气急败坏的凤姨。
“王爷,娘娘……这人……”
萧瑾瑜半撑起身子,眉心微蹙,“无妨……忙你的吧。”
“是……”
凤姨瞪了这女人一眼才退出去关了门。
萧瑾瑜在楚楚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看着闯进来的女人微微含笑,“十娘……”
楚楚一下子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连王爷都敢骂的如归楼楼主嘛!
十娘扫了两人一眼,余光瞥见桌上不知何时摆好的菜品,目光落在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刀切羊肉上,细眉一挑,自语似地冷哼了一声,“这小子藏到这儿来了……”
萧瑾瑜微怔,“谁?”
“没你什么事儿。”十娘兀自往桌边一坐,满脸冰霜地盯着萧瑾瑜,“我来就问你一件事,薛汝成为什么进天牢?”
萧瑾瑜没答,只是侧头看向楚楚,“楚楚,见过十娘……”
楚楚还没张嘴,十娘一眼狠剜过来,吓得楚楚往萧瑾瑜怀里缩了一缩。
萧瑾瑜浅浅苦笑,“十娘,楚楚身怀有孕……”
十娘一愣,“薛汝成的?”
“……我的。”
十娘美目一瞪,“那你跟我说什么啊!我没工夫听你扯那些没用的,你说明白,薛汝成到底怎么回事儿?”
萧瑾瑜沉下眉心,神色微黯,“先生是待我受过……我会尽快救先生出来。”
十娘冷哼一声,骂了声“神经病”,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十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萧瑾瑜已躺了回去,楚楚才扁了扁嘴,心有余悸地道,“王爷……楼主到底是个啥官儿啊,她怎么一点儿都不怕你呀?”
萧瑾瑜轻轻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她不光是楼主,还是公主……她是我十姐,长我十一岁……就是先前在宫里照顾我的那个姐姐……”
楚楚惊讶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她……她一点儿也不像……”
萧瑾瑜眉心微微紧着,牵起一丝苦笑,“她原来是个很温柔的人……后来奉旨嫁人,不出一年驸马暴病身亡,她性子就全变了……”
楚楚抿抿嘴唇,“那……她干嘛要找薛太师呀?”
萧瑾瑜无声轻叹,话到嘴边摇了摇头,“楚楚……去叫凤姨来,我有事问她。”
萧瑾瑜脸色发白,楚楚也不敢再问了,“好。”
凤姨刚进门,萧瑾瑜就指着那盘刀切羊肉,开门见山,“这是何人做的?”
凤姨一怔,看着满桌一筷子没动的菜品,想料不是菜品不合胃口,稍稍放了点儿心,“回王爷,这是个自己找上门来的厨子,挺年轻的,刀工好得跟会仙法似的,就是人有点儿懒……他叫穆遥。”
萧瑾瑜眉心微紧,“可知他原来是干什么的?”
“听他自己说,是在一个叫如归楼的酒楼干活的,那边关门了,他就来这儿干了……王爷要见见吗?”
萧瑾瑜轻轻摇头,“你忙吧。”
“是。”
萧瑾瑜提不起胃口,勉强吃下半碗南瓜小米粥,剩下的一桌子菜几乎被楚楚扫了个干净,萧瑾瑜看得既心疼又满足。
回贡院的路上萧瑾瑜体力不支睡了过去,一觉睡得很沉很安稳,醒来的时候静静躺在贡院房间的床上,好像前两天不过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的一切被昏黄的烛光笼罩着,轮廓全都温柔起来,包括那个正坐在桌边认真写着什么的人。
“楚楚……”
听见萧瑾瑜的声音,楚楚赶紧搁下手里的笔,奔到床前,“王爷,你睡醒啦?”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我又给你揉了一遍药酒,你身上还疼吗?”
萧瑾瑜摇摇头,看向桌上的纸笔,“在写什么……”
“我想把这个案子的尸单再整理一遍。”楚楚认真地皱着眉头,“还有两天会试就考完啦,考完之前要是不能结案,考完一散场,那个杀小花将军的凶手肯定就跑啦……我把尸单理得清楚一点儿,你就能少花点儿力气,快点儿抓住那个坏人。”
萧瑾瑜听得微怔,“楚楚……你相信是李如生杀了之前那些人?”
楚楚点点头,“你断得肯定没错。”说着抿抿嘴唇,又道,“可要真是李如生杀的,那秦大爷和秦大娘就太可怜了……还有李如生的娘子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