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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赐小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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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案·满汉全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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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死人。”

  萧瑾瑜微微点头。

  “好……我听你的。”

  看着薛茗有些六神无主地走进里屋,萧瑾瑜精神稍稍松了一下,刚相对顾鹤年道谢,还没开口,胸腔里突然窜起一阵绞痛,疼得一时无法喘息,脸色顿时青紫起来。顾鹤年赶忙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萧瑾瑜口中,楚楚一手扶着他,一手帮他抚着胸口,萧瑾瑜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对顾鹤年轻轻苦笑,气如游丝地道了声谢。

  顾鹤年板着脸把那个小瓶塞到萧瑾瑜怀里,“别谢老朽,王爷只要能时时事事不动气,老朽就谢天谢地了。”

  楚楚刚想替萧瑾瑜辩驳几句,萧瑾瑜已恭恭敬敬地道,“我记下了……今晚恐还有一人需先生救治。”

  “王爷放心,老朽年纪大了,睡不早。”顾鹤年无声叹了一下,“亏得今天还有件好事……王爷,吴郡王已醒过来了。”

  楚楚一喜,“太好啦!”

  “没那么好,”顾鹤年没好气地道,“这才给他养好几天,就折腾成这样……幸亏这小子原来是个带兵打仗的,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能忍得很,要不然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多少回了……”

  萧瑾瑜不察地皱了皱眉头,声音里一点也听不出惊喜的意思,“多谢先生。”

  “王爷,咱们去看看他吧?”

  萧瑾瑜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

  楚楚陪萧瑾瑜在六韬院歇了一阵子才回去,刚进一心园的院门就看见穆遥站在客厅门口,直愣愣地看着地面。

  穆遥裹着一身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脏衣服,上面沾着刺眼的血渍,像是在前襟上开出了一朵艳红的牡丹花,那张一向不惹人注意的脸在门口灯笼的映照下,仍然白得像纸一样。

  萧瑾瑜还没靠近,就听穆遥沉重而干脆地道,“十娘伤得很重。”

  萧瑾瑜脊背上倏地一凉,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来。楚楚慌地握住萧瑾瑜的手,“王爷,你别急……我这就去叫顾先生!”

  “娘娘,十娘想见你。”

  楚楚一愣,刚想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见我?”

  穆遥点头。楚楚看向萧瑾瑜,萧瑾瑜也轻轻点头,楚楚这才问向穆遥,“她在哪儿呀?”

  “里面就只有一间空房。”

  “我知道了!”

  看着楚楚迅速消失在视线里,萧瑾瑜才把目光投向穆遥胸前的血渍,“说吧。”

  穆遥抿了下又薄又白的嘴唇,“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地下刑房里,被两个铁钩穿着锁骨吊在墙上……薛汝成就在地上折磨十娘,十娘手脚上全拴着铁链子,一直看着我哭……你说不能杀他,我就只把十娘带回来了。”

  萧瑾瑜这才发现,沾在穆遥前襟上的血不是从外沾染上的,而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穆遥好像丝毫没觉得身上有两道正在流血的伤口,轻轻皱着眉头看向萧瑾瑜,“你怎么知道我会被带到关十娘的地方?”

  萧瑾瑜浅浅苦笑,“他的习惯……做事不做便罢,但凡做了,一定要做到极致……他下手折磨十娘,就不会只折磨十娘的身子……”

  穆遥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点了下头,“我守着十娘……你忙吧,十娘说,你把薛汝成捉拿归案之前她不见你。”

  萧瑾瑜微怔,微微点头,“有劳。”

  第十六章

  楚楚回房之前,心里一直像揣着个小兔子一样砰砰乱跳。萧瑾瑜平日里没怎么提过十娘,楚楚还是知道,他从小没爹娘,把他抱大的十娘对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所以她担心萧瑾瑜伤心难过,更担心十娘拜托她的那件事,那件事她答应是答应了,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萧瑾瑜说。

  楚楚一路跑回去,进房门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萧瑾瑜正坐在桌边写些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急匆匆跑到他身边来的楚楚,赶忙停了笔,“怎么了?”

  楚楚对着那张面容平和的脸看了又看,看不出丝毫伤心难过的模样,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王爷,你放心,十娘是伤得厉害……不过顾先生说她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太虚弱了,得卧床静养一段日子。”

  萧瑾瑜轻轻苦笑,拿出手绢擦拭她发际周围渗出的细汗,“那你急什么?”

  楚楚愣愣地看着这个平静温和得像夏夜里洒在葡萄架上的月光一样的人,眼睛一眨都不眨,看得萧瑾瑜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牵着一抹浅笑看着她愣愣的模样,“我真这么好看?”

  楚楚直觉得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她怎么就觉得,这人非但没伤心难受,反倒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

  楚楚低头看了看萧瑾瑜刚才在写的东西,一份寻常的公文,这会儿他还有心思批公文?

  “王爷……你是不是想出来该怎么办了?”

  “我有法子……”萧瑾瑜牵过楚楚的手,在那双无数次帮他抚去痛苦的手上轻轻吻了吻,“只是先前祁莲、薛茗和十娘都受制于他,我若贸然试了,他们都活不了……现在只要你肯信我,我就敢试……”

  萧瑾瑜话音未落,楚楚就挣开了他的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有法子!我信你,你做什么我都信!”

  萧瑾瑜哭笑不得地拍拍这个急性子女人的脑袋,“你要想好……这法子只是赌,我仍没有十全的把握,若是输了,即便能逃过一死,咱们往后也别想有安生日子了……”

  楚楚笑出声来,“王爷,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以前有过安生日子似的!”

  萧瑾瑜一窘,这话听起来好像没心没肺,萧瑾瑜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就是事实。萧瑾瑜轻轻叹气,浅浅苦笑,“算我说错了……现在帮我做件事,可愿意?”

  楚楚答得毫不犹豫,“愿意。”

  “给十娘验伤。”

  楚楚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王爷……你是不是偷听我和十娘说话了呀!”

  萧瑾瑜一愣,“嗯?”

  “十娘找我,就是想让我给她验伤的。她说她的身子就是帮她自己报仇的证据,还有薛太师以前的三个夫人,那三个女人已经成白骨了,就只能靠她的身子帮她们讨公道了……”楚楚抿抿嘴,小心地看着萧瑾瑜,“我说这事儿我不能做主,得跟你商量,她说这是你分内的事儿,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楚楚越往后说声音越小,萧瑾瑜却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轻轻点头,“十娘说得对。”

  楚楚突然捧起萧瑾瑜的脸,使劲儿亲了一下,把萧瑾瑜亲得一愣,“我也这么觉得!”

  楚楚进到十娘房里的时候,十娘服了药正在昏睡,穆遥已换上了一身像样的衣服,拿着一块热毛巾仔细地给十娘擦脸,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让人看着就舒服得很。

  见楚楚进来,穆遥也不避讳,不急不慢地站起身来,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床上沉睡的人,“娘娘。”

  楚楚看了看床上的十娘,“你先去歇一会儿吧,我得查查她身上的伤。”

  穆遥站着没动,“我能帮忙。”

  楚楚想了想,看他一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半步的模样,就点了点头,“好吧,你就帮我做记录,我说什么你写什么就行。”

  “好。”

  楚楚在屋里多加了两个炭盆,等屋里暖得让人直冒汗了,才小心地揭了盖在十娘身上的被子。

  为了方便照顾,十娘身上一件衣服也没穿,被子一掀,那些爬虫一样的伤疤就露了出来,被十娘惨白的肤色衬得格外扎眼,楚楚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穆遥紧捏着指尖的笔直盯纸面,没抬头。

  楚楚稳下神来再次看向十娘的身子,才发现除了那张五官端庄高贵的脸,光洁匀称的颈子,还有那双白嫩修长的手,只要是能被衣衫覆盖住的地方,全都爬满了深深浅浅的丑陋疤痕。小腹和大腿内侧的几个三角形烙伤尤为扎眼,看得楚楚直觉得汗毛孔里往外冒凉气。

  那可是女人身上最怕疼的地方,火烙伤又是最难忍的伤痛,烙在这样的地方,一定当场就会疼得昏死过去。

  楚楚抿了抿嘴唇,还是用清亮的声音稳稳当当地报了出来,“伤者女,三十六岁,身长约五尺,左乳下有重物击打伤一记,断肋骨一根……”

  穆遥轻轻抿着有些发白的嘴唇,手微微抖着把楚楚的话记到纸上。

  再往后听,什么鞭伤,烙伤,针刺伤,还有好些穆遥这辈子头一回听说的刑具伤……几乎遍布这具轮廓曼妙的身子。穆遥不敢让这些字眼在脑子里多做停留,只飞快地录着楚楚的话。

  楚楚从上到下报完十娘身上正反两面的伤的时候,穆遥已经用整齐的蝇头小楷填满三张纸了。

  楚楚一阵没出声,穆遥禁不住问,“娘娘……验完了?”

  “还有最后一处……”

  楚楚小心地把十娘的身子正过来,分开十娘两条修长匀称却伤痕累累的腿,刚往那片最隐秘的地方看了一眼就惊得呆住了。

  她见过残虐致死的女尸,甚至见过一具因被囚禁轮奸三日而死,死后还被奸尸的女尸,可跟眼前景象比,那具女尸血淋淋的下身实在称不上惨不忍睹……

  呆呆地看了好一阵,楚楚才抬头往穆遥那边看了一眼,见坐在桌边的穆遥脸色煞白,把头埋得低低的,楚楚咬咬牙,轻轻地并起十娘的双腿,扯起被子重新盖好十娘的身子,只把她完好的头颈露在外面,转身对穆遥道,“最后一处不大好写,我一会儿直接说给王爷听就行了。”

  “好……”

  楚楚在水盆里把手洗干净,放下袖口,理好衣服,拿过穆遥刚才写好的纸页,出门之前又向静静躺在床上的十娘看了一眼,“你就陪陪她就行……往后我来帮她擦洗身子吧。”

  穆遥怔了怔,点头,“好……辛苦娘娘了。”

  楚楚抿了抿嘴,自语似地小声说了一句,“她才辛苦呢……”

  楚楚回到卧房的时候,萧瑾瑜已经躺在床上了,他一个静静地在那儿躺着,打眼看过去也像十娘那么苍白,那么安详。

  楚楚搁下那叠纸就蹬掉鞋子爬上了床,合衣钻进厚厚的被窝里,把身子缩成了一个小团,窝进萧瑾瑜有些发热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身子。

  隔着单薄的中衣,萧瑾瑜清楚地感觉到楚楚贴在他腰间的小手隐隐发凉,那副柔软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能把她吓着的东西,萧瑾瑜想都不敢想……

  “楚楚……”萧瑾瑜抬起手来轻轻抱住她,“怎么了?”

  闻着萧瑾瑜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被他轻柔地拍抚着,楚楚窝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来,从萧瑾瑜怀里抬起头来,“王爷,你一定要给薛太师判个最重的刑,比凌迟还重!”

  知道她要说十娘的伤情,萧瑾瑜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后脑勺刚离开枕头就被楚楚合身压了回去,“你躺着别动。”

  “躺着可以……但不许在我身上比划。”

  楚楚抿抿嘴,“穆遥帮我把十娘身上其他地方的伤都记下来了,只有一处的伤我没敢报给他听……”

  萧瑾瑜刚把精神全部集中到她的话上,楚楚一只小手突然滑到萧瑾瑜两腿之间,“大概这一片……不过你身上没有。”

  萧瑾瑜脸上一阵黑一阵红,没有她还摸……

  那只小手猝不及防地抓上他最脆弱的一处,“但你身上有其中一样凶器。”

  萧瑾瑜深深吸了一口气,“楚楚,我心经不好……”

  另外一只小手爬上他开始泛红的脸颊,“王爷,你放心,我慢慢说。”

  感觉着身下一处飙升的温度,萧瑾瑜再次认识到,早死早超生这句话确实是话糙理不糙……

  “还是快点儿吧……”

  “不行,你心经不好,得慢慢来。”

  萧瑾瑜默默叹气,听天由命地闭起了眼睛,“好……”

  楚楚温软的手指轻柔地描摹着手中之物的形状,嘴上却愤愤地道,“薛太师实在坏透了……王爷,你抓到他以后一定要把他阉了才行!”

  萧瑾瑜现在恨不得让她把自己阉了,这两天折腾下来,他这副身子疲惫已极,根本经不得一丝一毫的撩拨……

  “楚楚……”萧瑾瑜极力抑制着喘息,“说伤情……”

  楚楚温柔地在他微启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王爷,你别着急,我慢慢说。”

  “……!”

  “王爷,”楚楚手上熟门熟路地揉捏着,脸上淡定得好像在摸着萧瑾瑜身上任何一处寻常的地方一样,声音里也不带一丝心怀不轨味道,平静得好像在跟萧瑾瑜叙述早点要吃什么似的,“你别看男人这里也是肉做的,可一旦动起歪心眼儿,这东西就硬得跟石头一样……”

  楚楚一把抓住萧瑾瑜紧扣床单的手,往那地方一搁,一攥,一脸认真地道,“就像你现在这样。”

  萧瑾瑜的脸刷得一下红冒了烟,慌得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她居然让他去抓他自己的……

  “楚楚……!”

  楚楚没有一点儿松手的意思,对着眼前就快活活羞死的人眨了眨眼,“你说过,你没摸过自己这里,应该也没摸过别人这里吧……我怕我说了你不信。”

  萧瑾瑜快哭出来了,“我信……”

  楚楚这才不慌不忙地松了手,“不过十娘那里的伤不全是这东西害的,还有开水,针尖,利刃,烙铁,麻绳……”

  楚楚说得又轻又快,快到再后面的几个词萧瑾瑜听都没听清,但前面这几个词已经足以让萧瑾瑜身子一僵,透红的脸又刷得一下白了回去,呼吸都滞了一滞。

  楚楚赶忙抱住萧瑾瑜的身子,“王爷,你别着急,这些多是旧伤,新的不算多……她现在在咱们家里,谁也不敢再欺负她了!”

  萧瑾瑜嘴唇微抿,缓缓喘息了两下,才静静地道,“楚楚……她身上最早的伤,是什么时候的?”

  楚楚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瑾瑜的脸色,“应该有十来年了。”

  萧瑾瑜一怔,十来年,差不多就是从薛汝成最后一个夫人过世,十娘当了那个如归楼的楼主开始……萧瑾瑜沉默了好半天才微微点头,轻轻抚上楚楚的小腹,顺便在她额角上轻柔地吻了吻,“不早了……睡吧。”

  “那……这些还往卷宗里写吗?”

  萧瑾瑜侧了侧身子,把楚楚温软的身子圈进怀里,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轻轻合上眼睛。

  “明天写吧……”

  第十七章

  一早起床,萧瑾瑜就让楚楚把清平抱了回来,清平还睡意正浓,萧瑾瑜把他接到手里的时候,清平闻到萧瑾瑜身上熟悉的草药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喊了声爹爹,小脸在萧瑾瑜怀里蹭了蹭,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兴许是被萧瑾瑜抱习惯了,清平对草药味极为亲切,把他放在奶娘房里就哭闹个不停,怎么哄都没用,交给顾鹤年,放在一心园后院的药房里,不用人哄也能睡得踏踏实实的。

  “王爷,你说他以后会不会当个大夫呀?”

  “当什么都好……”萧瑾瑜轻柔地拍抚着怀中这个格外脆弱瘦小的身子,“能清清静静过日子就好。”

  萧瑾瑜当真就陪着清平清清静静地玩了一上午,还跟侍卫说除非皇上来,任何人都不见。楚楚还以为他就是这么一说,结果日头刚刚偏西的时候,皇上还真来了。

  皇上不但来了,还是被二十个御林军陪着来的,端端正正坐在二全厅的正位上,整张脸沉得像块烧糊的锅底,配上那身龙袍和站在两侧的冷脸御林军,倒是有种别样的威严。

  不等楚楚和萧瑾瑜拜见,站在皇上身边的一个御林军声音一沉,“安王萧瑾瑜,王妃楚楚,成郡王萧清平,疑为叛贼遗后,即日起软禁于安王府之中,交大理寺查证,查明前不得出府,不得见客,不得传递书信,如有违犯,罪同抗旨欺君。”

  楚楚心里“咯噔”一下,赶忙看向萧瑾瑜,萧瑾瑜怀中还抱着清平,清平像是听懂些什么似的,躺在萧瑾瑜僵硬的怀中一声也不出,只揪着萧瑾瑜的一角衣襟,眨着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萧瑾瑜一如既往的静定安然,“皇上……臣昨夜所呈折中已详细奏明,臣确系宁郡王萧恒之子无疑,皇上如仍有疑虑,可传召太师薛汝成,一问便知。”

  皇上一张脸沉得就快掉下来了,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不问朕说了算。”

  萧瑾瑜浅浅含笑,看得近旁的几个御林军差点晃了神。这些人里大多都见过萧瑾瑜,但多是在办正事的地方见到的,极少有人见过他笑,尤其是还在这么个时候笑出这么一种天下太平的味道。萧瑾瑜就带着这抹显眼的笑意云淡风轻地道,“皇上若非想听臣说几句,何须亲自前来?”

  皇上两腮僵硬地抽动了一下,被一众御林军盯着,不得不铁着脸道,“说。”

  “臣无他求,只求皇上将臣一家人关在同一间牢房,家父行刑前住的那间……臣想携妻儿祭拜,以尽孝道。”

  萧瑾瑜说得很是平静坦然,好像只是进去溜达一圈磕几个头就会出来一样,皇上只得把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投给了还在发愣的楚楚,像是指望在这个向来不会拐弯抹角还极为务实的人身上挽回点什么,一字一句地道,“此事一旦查实,无论安王爷功绩如何,都不可抵去凌迟之刑,念及成郡王年幼,朕以为还是查清再议为好。”

  看着皇上紧盯着自己,像是在等自己说点什么,楚楚虽然还没想明白萧瑾瑜的脑子里在转悠些什么,但下巴一扬答得一点也不犹豫,“我听王爷的。”

  皇上的一张脸生生憋成了猩红色,天子威仪也不要了,一拍椅子扶手蹦了起来,瞪着这平静到好像没心没肺一样的一家子看了好一阵,才深吸了口气,沉沉吐出,“来人……收押。”

  话音未落,便落荒而逃似地匆匆走了出去。

  依皇上的安排,三人是被马车悄悄带离安王府的,从安王府到那间熟悉的天牢,萧瑾瑜一直紧抱着清平,只轻轻地对楚楚说了一句话。

  别怕。

  可惜萧瑾瑜不知道,楚楚这会儿正被他刚才那一出搅合的满脑子浆糊,压根就腾不出害怕的空儿来。

  萧瑾瑜平静得就像个魂魄溜出去神游天外的空壳,一直进到那间整洁却阴暗的牢房中,听着司狱官把铁链绕在铁栅门上,锁好,离开,才低下头来,在被阴森的牢房吓得身子直发抖的清平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柔柔拍抚着,展开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平儿乖,别怕,爹娘在呢……”

  时隔两年再进这间牢房,上次赶来陪他的情景还都历历在目,牢房还是一样阴冷,不过到底是皇上不情不愿地抓进来的犯人,司狱官不敢怠慢,过日子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还全都换了新的。楚楚四下看了一阵,摸着光洁的墙壁由心而发地感慨了一声,“王爷,薛太师打扫得可真干净!”

  萧瑾瑜哭笑不得,枉他还担心这么突然的一出会吓着她,不禁看着这个皱着眉头却全无惧色的人,“楚楚,你就不怕咱们真的死在这儿?”

  楚楚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就是死,咱们一家人死在一块儿,我才不怕呢!”

  萧瑾瑜微怔,清浅地笑了一下,“放心……就是死,也要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各建家业,你我都老得动不了了,再死……”

  楚楚很是淡定地点点头,皱着眉头继续打量这间两年前洗刷一新至今还极为整洁的牢房,“我知道,你逼皇上把咱们关进来肯定是在耍心眼,不过我还没想出来你耍的是什么心眼。”

  萧瑾瑜无可奈何地苦笑,每次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轻巧好玩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萧瑾瑜小心地把清平放到被褥松软的床上,拉开崭新的锦被裹住这副脆弱的小身子,才转头问向仍在冥思苦想的楚楚,“楚楚……你可还记得顾先生是怎么说萧玦的?”

  楚楚一愣,脱口而出,“说他醒了呀。”

  萧瑾瑜差点儿被她噎得吐血,“不是这句……”

  “唔……”楚楚正儿八经地想了一阵,“好像是说他挺能忍的,换成别人早就撑不住了。”

  萧瑾瑜点了下头,“还有半句。”

  “他是带兵打仗的?”

  萧瑾瑜无声地舒出一口气,楚楚一脸迷茫地看着他这副功德圆满的表情,“然后呢?”

  “然后……我爹也是带兵打仗的。”萧瑾瑜颔首看着地面,像是要把地面看穿似的,“在战场上厮杀久了的人比平常人能忍,不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绝不会轻易放弃求生,即便是知道自己非死不可,也会在临死前狠咬敌人一口……他在牢里熬了半年之久,一定不会在这里干等着。他耗尽心力留下的证据,也绝不会是能被几桶水轻易冲洗掉的。”

  楚楚这才明白过来,心里不禁一阵发虚,他说是赌,可没想到他是要把身家性命全压在那个从没见过面的爹身上,“那……那咱们直接来这间牢房里查不就行了,干嘛非得让皇上把咱们关进来呀?”

  “这是天牢……”萧瑾瑜微微仰头看向一样被擦得一干二净的顶子,“景翊溜进来也只能在外面看看,想进到牢房里搜,必须先给皇上上折子陈明原因……跟皇上撒谎是欺君,那就一定是死罪了。”萧瑾瑜把声音压低了些,轻咳了两声,“何况刚才人多眼杂,兴许就有帮薛太师探消息的人,早让他知道了,罪证怕就呈不到皇上面前了。”

  楚楚越想心里越打鼓,忍不住问这个仍然一脸静定的人,“可是……他万一真就是在这里干等着呢?”

  “那咱们就一块儿找他算账去。”

  楚楚正想着要不要真的找柱香来好好拜拜那个从未谋面的公公,突然听见床上传来一阵细弱的呻吟声,慌忙看过去,才发现清平脸色青紫,困难却无力地喘息着,瘦弱的身子因为胸口的疼痛痉挛起来,一双小手无助地向爹娘的方向伸着,却喘得喊不出声来。

  楚楚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以往清平犯病的时候,都是靠行针压下去的,可这会儿让哪儿去找大夫啊!

  萧瑾瑜忙从身上拿出顾鹤年在六韬院塞给他的小药瓶来,倒出一颗指甲大小的药丸,“给他吃下去。”

  楚楚把药丸掰成小块喂进清平嘴里,连声哄着,药块在清平嘴里停留了好一阵子,清平才在急促喘息的空挡里把药吞了下去,反复几次,一颗药丸喂了一半,清平已像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汗水涔涔,喘息虽缓了下来,却细弱如丝,连眼睛都半闭起来了。

  “可以了,”萧瑾瑜缓缓舒出口气,轻轻地道,“让他睡一会儿就好……”

  楚楚像是刚打了一场大仗一样,脸上的汗比清平的还密,看着清平在怀中昏昏睡过去,魂儿才落回到身子里,伸手接过萧瑾瑜手里的药瓶,把剩下的半颗药丸放了回去,塞上盖子,递还给萧瑾瑜的时候不知两人谁的手抖了一下,药瓶一下子掉到地上,蹦蹦跳跳地就滚到了床底下。

  看着萧瑾瑜撑着轮椅扶手想要起身,楚楚忙把清平放回被窝里,“王爷,你别动,我来捡!”

  萧瑾瑜摇摇头,眉心轻蹙,“你扶我一下……床下有东西。”

  楚楚一愣,“什……什么东西啊?”

  萧瑾瑜轻声道,“好像有块石板下面是空的。”

  第十八章

  楚楚突然想起萧瑾瑜把自己弄进这间牢房的目的,心头一热,“你坐着,我帮你看。”

  楚楚说着就跪下身来,麻利地钻到床底下,拾起药瓶揣进怀里,再把药瓶周围的石板从里到外一块一块挨个敲过来,敲到其中一块的时候,楚楚突然叫起来,“我找到啦!”

  楚楚压得住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兴奋,“下面还真是空的……不过看起来跟其他石板一样,不知道怎么打开。”

  萧瑾瑜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几块石板,“头上有尖硬一点儿的簪子吗?”

  “有!”

  楚楚从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沿着那块石板的边儿一点一点地把填在缝隙里的土拨了个干净,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把银簪的尖儿戳了进去,使劲儿一撬,那块看似铺得很是严密牢靠的石板一下子就掀了起来。

  石板一掀,就露出了底下的一个大窟窿,楚楚伸手往里一摸,摸出一把破烂的布条来。

  楚楚从床底下爬出来才看清楚,每根布条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血字。

  楚楚顾不上细看,忙把布条拿到萧瑾瑜面前,“王爷,你快看!”

  萧瑾瑜把布条接到手里,迅速地扫过那些歪七扭八的血字,自语似地低声道,“卷宗记录里,他确曾把囚服撕成几片,给皇上上了一份血书……难怪他要把囚服撕成那么多片来写,他是要在每片上撕下一段细边,如此即便有人把囚服碎片拼接起来,也不易发现有所缺失……”

  萧瑾瑜还没看完所有的布条,就听牢门上的铁链“华啦啦”地响了起来。

  一惊抬头,正对上铁栅门外面薛汝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

  萧瑾瑜眉心一蹙,轻巧把布条团了几下,塞进了袖中,楚楚本能地一步冲回床边,迅速把已陷入熟睡的清平紧紧抱进怀里,狠狠地瞪向铁栅门外的人。

  “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大门一开,薛汝成缓缓踱了进来,声音平缓得和以往给萧瑾瑜授课时没什么两样,“王爷,你这宁死也不愿过安生日子的毛病,怕是从宁郡王身上传来的吧。”

  萧瑾瑜的嘴角扬起一个清冷的弧度,“看样子……是。”

  薛汝成回头看了眼识趣退下的司狱官,负手又往里踱了几步,“皇上火急火燎地来找老夫,说王爷只听得进老夫的劝,让老夫来劝劝王爷……趁此事尚没有多少人知道,封口不难,王爷这会儿改口还来得及。”

  楚楚紧挨萧瑾瑜站着,近得一低头就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可就是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能表示他此刻情绪的痕迹。两个面无表情的人就这么面对面看着,谁也看不出谁在想些什么,但确信对方一定在想,而且想得认真谨慎。

  “皇上已令牢中守卫全部退到外面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薛汝成移开目光,扫了眼空荡狭长的走廊,牢里昏暗的光线还不足以让人一眼看到走廊尽头,浅浅地咳了两声,“老夫这把年纪什么都不要紧了,王爷尚年轻,没必要携娇妻幼子跟老夫扯个鱼死网破……王爷改个口,少说几句话,老夫便可保王爷一家太平。”

  楚楚愤愤地瞪着薛汝成,“你别骗人了!谁要你来保呀!有宁郡王死前留下的血书,你就等着皇上把你千刀万剐吧!”

  薛汝成扬了扬眉梢,像是看着任性胡闹的小孙女一样看着楚楚,“老夫相信,一个时辰内王爷一定会把那把破布条交给老夫。”

  楚楚狠狠啐了一声,“你做梦!”

  “娘娘愿不愿意跟老夫打个赌?”薛汝成眯起眼睛,一副兴致满满的模样,扬了扬用绷带裹紧的右手腕,“老夫若输了,就让娘娘把老夫的左手也废掉,娘娘若输了……就给老夫磕头陪个不是,如何?”

  楚楚应得底气十足,“好!”

  她可不信萧瑾瑜会把冒着这么大风险找到的证据交给这个满肚子坏水的人。何况,比起废掉他一只手,磕个头也算不了什么。

  楚楚这一声的回音还飘在森冷的牢房里,就听见萧瑾瑜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可以给你。”

  “王爷……”

  薛汝成满目和气地看着傻了眼的楚楚,“王爷了解老夫事事必求极致的毛病,老夫也清楚王爷的性情……王爷对十娘对萧玦尚且如此,那就绝不会拿爱妻幼子冒险的。”

  楚楚瞪着薛汝成,气得脸颊泛红,她不气萧瑾瑜,但气极了这个拿萧瑾瑜的好来逼他求全的人。楚楚还没出声,就听萧瑾瑜冷然道,“我有条件。”

  “王爷请讲。”

  萧瑾瑜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寒意,直直地盯着薛汝成静如深海的脸,“我想知道,你为何自请入宫当我的先生。”

  薛汝成浅浅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依旧空荡昏暗的走廊,才轻咳了两声,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压低了些,“在帝王家当先生是场豪赌,赌注就是这辈子的仕途,押对了未必能飞黄腾达,但押错了肯定会死无全尸……老夫是个文官,又是状元出身,当年正得仁宗皇帝倚重,给皇子当先生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会儿仁宗皇帝尚未立储,对几位皇子的态度也不甚明晰,老夫与其冒险押错,还不如不押的好……”

  薛汝成说着苦笑摇头,“不过还是命里有时终须有……景家老爷子押对了宝,从太子太傅当了太傅,是他的命,老夫一注未下,仁宗皇帝临终前还是把太师之位给了老夫,这也是老夫的命。”

  萧瑾瑜眉心微紧,“我既然只是你的保身之计,你又何须用真本事教我?”

  薛汝成蹙眉打量着一手培养起来的学生,“但凡着手去做的事,竭心尽力总不会有坏处……我若不是将王爷培养得像模像样,仁宗皇帝又怎会委老夫以太师之重任?”

  萧瑾瑜冷然挑起一丝不带温度的笑意,“你竭心尽力教我刑狱之事,就不曾担心有朝一日我会查到你身上来?”

  “担心……”薛汝成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背在身后左手轻轻摩挲仍包裹着厚厚绷带的右手腕,“不过这也是命数,王爷自幼心思缜密,事事观察入微,对刑狱之事情有独钟,老夫纵是不教,王爷早晚也会走这条路,还不如倾囊相授,指望王爷日后能念老夫个好……王爷奉旨独掌三法司后,老夫确也担心过,就凑着吴郡王之事让王爷沾染尸毒,以为王爷不能接触腐物之后会对刑狱之事心灰意冷,谁知王爷并无此意……都是命数啊。”

  萧瑾瑜脸色隐隐发青,“你何不直接杀了我?”

  薛汝成抬起左手轻轻捻着胡子,“王爷是老夫套在十娘脖子上的缰绳,王爷若不在人世,十娘还肯服服帖帖地替老夫打理如归楼吗?”

  看着萧瑾瑜微显错愕的神情,薛汝成有意把声音又拖慢了些,“王爷已验过十娘的身子了吧……”薛汝成漫不经心地往楚楚身上扫了一眼,轻描淡写道,“这世上多数人的记性不好,需人时时提醒才会恪守本分。那会儿老夫需一个有头有脸有才有貌的人听老夫指点,替老夫当起如归楼的家,不过十娘那会儿还小,像匹小野马似的,让她本分办事,除了要勒紧缰绳,还得要多加鞭子。”

  楚楚清晰地在萧瑾瑜眉宇间看到一丝波澜,闪瞬而过,萧瑾瑜的声音明显冷了一分,“十娘一直对你敬慕有加……”

  薛汝成苦笑着摆手,“误会,误会……王爷原来在宫中看到十娘与老夫私语、传书,内容皆是十娘为老夫探问的宫中风向。老夫曾对王爷提起过,世上消息最为灵通的就是烟花之所,所以宫中消息最为灵通之处不在朝堂而在后宫。”

  “十娘亲口……”

  薛汝成仍摆手,像是说起一件儿时的糗事一般,笑得有几分自嘲的味道,“老夫跟她说,她若让第三人知道此事,老夫便让天下人知道王爷的身世……若不是想早点躲开老夫,十娘可舍不得把王爷一个人丢在宫里,奉旨嫁给那个金玉其外的窝囊废。”

  萧瑾瑜默默咬紧了牙关,脸色白得厉害,却仍不改沉静,沉默半晌,才道,“十娘早知道我的身世……”

  薛汝成轻蹙眉头,像是努力地在混沌不清的记忆里搜寻了一阵,才缓缓地道,“老夫记得……王爷三岁那年,老夫头一回教王爷认字之后跟她说的吧。”

  萧瑾瑜声音冷硬如冰,“她也知道我爹的冤情?”

  “那倒没有……”薛汝成捻着胡子,玩味地看着萧瑾瑜愈发难看的脸色,“老夫帮秦栾仿宁郡王字迹的时候她还是倍受恩宠的小公主,不知老夫是何人。不过,老夫仿吴郡王字迹的时候,多是十娘从旁研墨伺候的……世事无常啊。”

  怀里抱着清平,楚楚不能去握萧瑾瑜微微发抖的手,只能提着一颗心紧张地看着他,她心里都忿恨又难过得直想狠狠咬薛汝成一口,何况是他,可他的身子又偏偏气不得恨不得。

  萧瑾瑜静了片刻,像一切都走到了尽头一般,缓缓把脊背倚靠到椅背上,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抬手取出袖中的那团布条,扬手往地上一扔。

  楚楚清楚地看到他嘴角漫开一抹凄冷之极的笑意,心里倏地一沉。

  薛汝成不急不慢地弯下腰去,用左手把布条一根一根地拾了起来,待看清破旧的布条上歪七扭八的血字,薛汝成一愣。

  一把布条上写满了字,却来来回回只有一个词。

  六畜兴旺。

  “薛太师,”牢门处传来一个憋笑憋得快抽过去的声音,“这是给你成亲的贺贴,别客气。”

  楚楚急忙看向牢门,刚才还空空如也的牢门外正站着满脸堆笑的景翊。

  “景大哥!”

  楚楚惊喜的声音未落,走廊漆黑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牢门开启的“吱呀”声,随即响起一群人纷乱的脚步声,脚步声渐近,也渐渐看清了人影。

  皇上,阿史那苏乌,坐在轮椅上被冷嫣推着过来的萧玦,还有几个楚楚从没见过的官员,一直走到这间牢房门口才停下来。

  楚楚看向萧瑾瑜,发现萧瑾瑜脸色虽难看得很,却正浅浅含笑,笑容浅淡得像是一杯冲过好几遍水的茶。

  错愕的神情只在薛汝成脸上待了片刻,薛汝成随手扔下那把破布条,缓缓跪下身来,“臣……拜见皇上。”

  楚楚急忙跪下来,抢在薛汝成再说话之前道,“皇上,您刚才听见了吧,宁郡王是冤枉的!”

  “当然听见了,”皇上的声音里带着温暖如春的笑意,“朕折腾这么半天,等的就是薛太师这句话……”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众官员,“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兵部,吏部,对此案还有什么要问的?”

  萧瑾瑜看向与众官员同列的萧玦,目光刚扫见萧玦身上正三品文官的官服就怔了一怔,再仔细看了一遍站在皇上身后的官员,刑吏两部的尚书、侍郎,大理寺的正卿、少卿,御史台的大夫、中丞,唯独兵部只见一个侍郎,少了那个年逾花甲的三品兵部尚书。

  一众官员还没在薛汝成刚才那席话中缓过劲儿来,全都一声不吭,萧玦也只轻抿着还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静静地看着跪在牢中的薛汝成。皇上又补了一句,“这会儿问不清楚,回头卷宗做出漏洞,年根儿底下被安王爷发回重做,朕可没工夫给你们说情。”

  皇上话音刚落,站在皇上身边的阿史那苏乌突然举起手来,“我不清楚。”

  皇上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较为友好的笑容,“大汗何处不清楚?”

  阿史那苏乌没有一点儿拿自己当外人的意思,擦过皇上的肩膀大步迈进牢房,走到跪在地上的薛汝成旁边,拾起薛汝成扔在地上的布条,顺手搀起还跪在地上发愣的楚楚,然后对着布条上的字皱着眉头看了好一阵子,才一脸严肃地问向萧瑾瑜,“六畜兴旺……是什么意思?”

  萧瑾瑜沉着眉心看向景翊,他确实是让这最擅长溜门撬锁的人随便写些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进来,但也没想到这人能随便成这样……害得他第一眼看清这些字的时候险些没绷住脸。

  景翊干咳了两声,答得一本正经,“就是……跟早生贵子意思差不多,委婉一点,显得更有学问嘛。”

  皇上满足地看着认真点头的阿史那苏乌,“大汗清楚了?”

  第十九章

  “这个我就是随口问问……”阿史那苏乌把布条扔回到薛汝成身边,抱手看着安然跪着的薛汝成,“我没弄清楚的是,薛太师陷害吴郡王谋反,把他害到上不了战场,再冒用他的字去跟阿史那图罗搞到一块……要是光为了贪点军饷,折腾这么一大圈子,到处杀人灭口的,还不如在京城里搜刮搜刮来得快来得稳当呢,薛太师,你图的什么呀?”

  薛汝成谦恭颔首,沉沉缓缓地道,“老夫为官二十余载,历任数职,向来没什么追求……起初掌刑狱之事时但求每案必清,后来掌军政之事时也曾欲求每战必捷,但几战下来老夫发现,对我朝廷而言,力求每战必捷并非好事。”

  薛汝成慢慢跪直身子,幽深如海的目光投向站在牢门口的皇上,静定得像是在朝堂上商议政事一样,“皇上恐怕不曾想过,这些年打下来,若当真全由吴郡王这样的将领,与大汗这样的敌人硬碰硬,我军要有多少伤亡,要多招募多少兵马,多浪费多少务农男丁,多投进多少粮饷?议和不过是一时权宜,只要是各为其主,仗就总是要打……能一直不温不火的打着,对军队好,对百姓好,对国库也好,何乐不为?”

  薛汝成看向靠坐在轮椅中的萧玦,这人已经有五年感觉不到自己下半截身子的存在了,前三年的折磨,近两年的追杀,还加上前几日的几道刺伤,萧玦原本健壮挺拔的身子如今单薄瘦弱得就像一片被风雨打落又被路人百般踩踏过的枯叶,好像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一样。

  “薛钦初至凉州军营时就与吴郡王暗示过此事,奈何吴郡王不以为然,仍为逞一时痛快舍命硬拼,调至西南后吴郡王更是变本加厉,致使西南战火愈烈……吴郡王既心性如此,长久下去于社稷百害无一利,领一个谋反之罪也算不得冤枉。”

  楚楚听得皱起了眉头,家国天下的事儿从来没在她脑子里面转过,薛汝成这番话她每个字都懂,连在一块儿就听得迷糊了,单凭薛汝成害惨了萧玦这一点,她就相信薛汝成说的一定不对,但有些话听着又有点儿像是对的。

  薛汝成把话说到这儿就刹住了,一时间没人出声,片刻的死寂之后,阿史那苏乌突然清了清嗓子。

  “薛太师……打仗是男人的事儿。”阿史那苏乌转头看了眼萧玦,这人瘦弱得好像快被这身深蓝的官服压垮了似的,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和原来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一样,几年不见,清亮不减,深邃有增。阿史那苏乌回过头来看向仍挺着腰板跪在地上薛汝成,微眯着眼睛踱到薛汝成面前,向薛汝成两腿之间指了指,“薛太师,你这儿是男人,”阿史那苏乌又指了指薛汝成的额头,“可惜这儿不是。”

  阿史那苏乌轻勾嘴角,“所以萧玦为什么不听你劝这件事,你这辈子是明白不了了。”

  阿史那苏乌凌厉如鹰地盯着薛汝成,冷硬如铁地道,“还是求求你们皇上,快点放你转世怀胎……”

  楚楚一时没憋住,“投胎。”

  阿史那苏乌眉毛抖了一下,表情保持不变,声音里隐约多了一分火气,听起来气势更足了一点儿,“投胎……投胎转世,下辈子长个男人脑子,不用想就能明白了。”

  阿史那苏乌好不容易憋着劲儿把话说完,皇上咳了好几声才压住笑抽过去的欲望,既威严又和善地道,“大汗全都清楚了?”

  “清楚了……”

  “没人想问什么了吧?”

  静了片刻,皇上刚想下令收东西走人,就听薛汝成仍然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声,“臣还有一事不明。”

  皇上好脾气地点点头,“薛太师请讲。”

  “臣如若获罪,同党当如何论处?”

  皇上客客气气地笑着,“薛太师还剩哪个同党没自己收拾干净?”

  “十娘。”

  一直坐在一旁静得像幅画一样的萧瑾瑜突然身子一僵,十娘虽是受薛汝成胁迫,但到底是亲手做了触犯刑律之事,就算旁的都不算,单单是私自将宫中消息通与宫外男子,就足够死上几回的了……

  萧瑾瑜还没开口,就见皇上一脸茫然地看着薛汝成,“十娘是谁?”

  薛汝成一愣。

  皇上转头看向身后的一群人,“谁知道十娘?”

  一群人齐刷刷地摇头。

  楚楚刚想说话,就被景翊一把捂住了嘴。

  薛汝成脸色微沉,“就是皇上的十姑母……”

  皇上像是搜索枯肠了一阵,才道,“记不得了……朕回宫让人查查,有这个人的话就按律惩处,要是查无此人,就只能再给薛太师加一条欺君之罪了。”

  “皇上……”

  不等薛汝成说完,皇上就扬声盖过了薛汝成的声音,“大汗,宫中酒宴已备好了,剩下的都是好事,还是到宫里边吃边谈吧。”

  阿史那苏乌巴不得赶紧躲开这些文官落在他身上的满是友善笑意的目光,实心实意地说了声好。

  “冷侍卫。”

  冷嫣一步站出来,英姿飒飒,威风凛凛,“在。”

  “朕刚才允你的事儿……”皇上一脸同情地看了薛汝成一眼,后退三步,“待会儿在这里办就行了。”

  “谢皇上。”

  “嗯……”皇上扫了一下在场的人,目光落在楚楚身上,“安王妃留一下,给冷侍卫帮帮忙。”

  楚楚愣了愣,“帮什么忙呀?”

  “一会儿冷侍卫会告诉你……”皇上看了看楚楚怀里还在昏睡的清平,“景翊,你把成郡王送回安王府,速去速回。”

  “是。”

  “其余诸位卿家随朕回宫议事。”皇上略带歉意地看向仍满面病色的萧玦,“吴郡王,你既已出任兵部尚书,也劳你辛苦一下了。”

  萧玦微微颔首,“臣遵旨……”

  “大汗,请。”

  “皇上请。”

  萧瑾瑜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就已经黑透了,回到安王府又召了吴江几人,在十诫堂忙活到后半夜才回房,还没进屋就闻见一股诱人的香味。

  “王爷,你回来啦。”

  楚楚听见木轮压过地面的声响就跑了出来,把萧瑾瑜迎进屋里,从窗下的小火炉上捧下一个砂锅,盛出一碗热腾腾的山药排骨粥,送到萧瑾瑜手里,坐到他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有点儿烫,你慢慢吃。”

  萧瑾瑜偶尔会因为公务或庆典进宫赴宴,一定是只喝几杯不得不喝的酒,吃的东西一口不碰,回来要是不吃点什么温热的东西填补一下,那几杯酒一准儿会让他胃疼到第二天晚上。这种时候楚楚总会提前熬罐粥或炖锅汤,放在屋里的小火炉上热着,他一回来准能有的吃。

  萧瑾瑜舀了半勺送进嘴里,熟悉的鲜香,再加上眼前这人熟悉的笑脸,萧瑾瑜恍惚间有种错觉,好像先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一觉醒来,一片静好。

  楚楚把胳膊肘撑在桌上,一手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吃东西比人家弹琴还好看的人,一直把萧瑾瑜看到不敢张嘴了。

  “楚楚……”萧瑾瑜并不打算放弃这碗粥,所以只得随口找点什么话说,来打断她对自己的观赏,“皇上留你在牢里做什么?”

  “也没什么,”楚楚坐直了身子,“就是皇上怕把薛太师关在牢里他会再耍什么心眼,答应冷侍卫让她在那间牢房里就亲手处决他,也算是替吴郡王报仇……我就负责验验薛太师死透了没有。”

  萧瑾瑜轻轻点头,方才在宫里议事的时候已说到这事了,萧玦还一直悬着心,直到冷嫣毫发无伤地前来复命才把眉头展开。

  “其实根本就用不着验……”楚楚漫不经心地把目光落在萧瑾瑜手中的碗里,“冷侍卫就跟剁排骨一样把薛太师砍成了好几块,这样怎么可能死不透嘛……”

  看着碗里剁得小巧精致的排骨,萧瑾瑜犹豫了一下。

  “她倒是砍得痛快,我还得在那儿把薛太师一块儿一块儿拼起来缝好,放到棺材里送到薛府去……要不是排骨早就剁好了,我回来那么晚,肯定来不及给你熬粥了。”

  萧瑾瑜毫不犹豫地把勺子放回了碗里,“楚楚……你还没吃晚饭吧?”

  楚楚摇摇头,指指桌上的砂锅,“这么多粥,你肯定吃不完,我吃剩下的那些就行啦。”

  “过来。”萧瑾瑜把楚楚叫到身边,拉着她坐到自己的腿上,拿起勺子在粥碗里舀出一块排骨送到她嘴里,“以后不许这样……趁现在还不那么难受,能多吃点就多吃点,过些日子万一难受起来也有力气扛着。”

  楚楚一张小嘴被那块排骨塞得满满的,只有向萧瑾瑜甜甜一笑的余地。

  萧瑾瑜把剩下的大半碗粥一勺一勺地全喂给她,楚楚吃饱了还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搂着他的脖子,在那张血色淡薄的脸上亲了又亲。

  萧瑾瑜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每次她想有些什么所谓的不情之请的时候,总会先拿出这副撒娇的模样来粘他一阵子,其实她只要张个口,萧瑾瑜一般都不会拂她,“有话直说……我困了。”

  这人果然有话,“王爷,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嗯……”

  “我回来之后去顾先生那里看平儿和乌兰,乌兰跟我说,她想她娘了,还问我,她爹什么时候带她回家……”楚楚抿了抿嘴,轻皱眉头,认真地看着萧瑾瑜,“王爷,乌兰才四岁,现在就让她跟她爹娘分开也太可怜了,你能不能跟大汗说说,让乌兰先回突厥住着,等她和平儿都长大了,再让平儿把她娶来?”

  萧瑾瑜一时没点头也没摇头,楚楚说的确实合情理,却也确实不合礼法,哪朝哪代都没有把已经送进门的和亲公主再放回娘家养着的先例。

  楚楚见萧瑾瑜没反应,抓起萧瑾瑜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王爷,乌兰要是咱们的孩子,你肯定也舍不得把她一个人仍在别人家里。”

  萧瑾瑜摸着楚楚刚被他喂鼓的肚子,无声苦笑,别说是把孩子扔在别人家里,就是如今把清平交给顾鹤年,就住在后院里,他也放心不下。

  “好……我想想办法。”

  “谢谢王爷!”楚楚一句话喊出来,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王爷,我回来的时候十娘和穆遥都走了,赵管家说是唐捕头带他们走的,不知道去哪儿了,也没留个话。”

  萧瑾瑜轻轻点头,“是皇上的意思……京城里认识十娘的人太多,十娘身份也特殊,未免再惹是非,还是走得越远越好……穆遥会照顾好她。”

  听到身份二字,楚楚想起一个她早就想问的问题,只是先前觉得这个问题无关痛痒,现在一切都消停了下来,这个问题又显得值得一问了,“王爷……你既然不是皇帝的儿子了,那以后还喊你王爷吗?”

  萧瑾瑜浅浅叹气,点了点头,“皇上说我的爵位是道宗皇帝封的,我不曾犯十恶不赦之罪,他改不了……他倒是准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掌管三法司的事。”

  楚楚眨眨眼睛,“那你还想再管吗?”

  “还没想好……先把这个案子办完再说吧。”萧瑾瑜在楚楚腰底上轻轻拍了拍,嘴角微扬,“我答应了你的事,你也帮我办件事。”

  一看萧瑾瑜这副模样就知道肯定是好事,楚楚答得毫不犹豫,“好。”

  萧瑾瑜浅浅笑着,“皇上下旨给萧玦和冷嫣赐婚了,三天后就办喜事……冷嫣从将军府出嫁,萧玦的官邸还没收拾好,就先把冷嫣娶到王府里暂住一阵,我这几天脱不开身,你可愿意帮他张罗一下?”

  楚楚的眼睛里顿时喜色满溢“当然愿意!”

  第二十章

  萧玦的彩礼是连同赐婚圣旨一块儿被皇上送进将军府的,成亲的前几天萧玦既要养伤又要恶补兵部的公务,冷嫣一直在王府里陪他,出嫁的一堆琐事全由冷夫人和身怀六甲的冷月帮她操办了。

  要是让冷嫣自己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莫名其妙的礼数她一样也不稀罕,萧玦答应跟她拜堂就足够了,可这是皇上赐的婚,不搞足了排场就是不待见皇上的面子,用宫里的话说就是大不敬。冷嫣原本就是皇后宫里的侍卫长,绝不会傻到在自己的好日子里平白给自己找晦气,也就任由别人帮她张罗了。

  萧瑾瑜赶着在阿史那苏乌启程返回突厥之前处理完薛汝成留下的烂摊子,忙得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只是让楚楚代他给萧玦送去了几口封好的大箱子,据说里面放着十万两黄金,是六王爷萧瑾璃提前送来的份子钱。

  楚楚没去扰他,跟赵管家一块儿里里外外地忙着张罗萧玦的婚事。布置洞房的时候,楚楚提议拿张大红纸,让王府里的每个人都写句吉祥话,贴在洞房里,为命途多舛的萧玦赶赶晦气,阿史那苏乌也兴致勃勃地来凑热闹,一边嘲笑吴江写的“早生贵子”,一边大笔一挥,无比骄傲地在吴江的字旁写了个硕大的“六畜兴旺”,楚楚就这么原汁原味地贴到洞房里了。

  成亲当日,冷嫣的花轿是被曾在她手下当差的四十名皇宫侍卫骑着高头大马护送来的,四名陪嫁丫鬟两前两后地跟着,不时地往半空中撒起宫中温房里送来的凤凰花花瓣,宫里派来的乐师一路吹吹打打,引得无数老百姓夹道围观,比公主出嫁还要热闹。

  排场做得足,俗礼倒是省了不少,萧玦不能喝酒,拜堂之后直接进了洞房,一众宾客就由萧瑾瑜出面帮他待着,萧瑾瑜就拿着楚楚帮他兑好的凉白开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萧瑾瑜最先敬了阿史那苏乌,阿史那苏乌喝过之后就兴致勃勃地跟景翊学划拳,等萧瑾瑜把上百位客人敬过来,再回来找到阿史那苏乌的时候,这个号称千杯不醉的人已经快输到桌子底下去了。

  景翊被萧瑾瑜瞪了一眼,识时务地一溜烟飘走了。

  “安王爷……”阿史那苏乌支着一张红彤彤的笑脸,使劲儿拍了拍萧瑾瑜的肩膀,手劲儿大得差点儿把萧瑾瑜拍到地上去,“我家丫头交给你,放心!”

  萧瑾瑜黑着脸,用足了力气拨开阿史那苏乌的手,“我不放心。”

  “唔?”阿史那苏乌随手扯过一把椅子,盘腿坐到萧瑾瑜对面,“议和的事儿不都定好了吗,只要我当大汗一天,突厥就一天不招惹你们……你还想怎么放心啊?”

  萧瑾瑜冷着脸从袖中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低声道,“这个给乌兰,让她随身带着。”

  “你家儿媳妇,你自己给她不就行了嘛……”

  萧瑾瑜不理他说了什么,把玉牌塞到阿史那苏乌手上,“把这个给她……你明天启程的时候带她一块儿回去吧。”

  阿史那苏乌看着手里的玉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萧瑾瑜说的是什么意思,“噌”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酒也醒了大半,睁圆了眼睛看着面容清冷的萧瑾瑜,“你……你刚才说什么?”

  萧瑾瑜云淡风轻地道,“我说府上孩子太多,我养不过来……你先带回去吧。”

  阿史那苏乌被酒劲儿冲得发晕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他比谁都舍不得扔下这个才四岁大的女儿,可这也不是他说想带走就能带走的,“不对不对……她是来和亲的,议和条款里写着呢,她这辈子都不能出京城的城门啊……”

  萧瑾瑜的目光落在阿史那苏乌手里的玉牌上,没好气地道,“你当这玉牌是用来辟邪的?”

  阿史那苏乌皱着眉头看了看手里这块凉飕飕的玉牌,上面用篆文雕着几个曲里拐弯的字,阿史那苏乌一个也认不出来,萧瑾瑜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他倒是真觉得像什么鬼画符似的,阿史那苏乌正儿八经地点了下头,“嗯……像。”

  萧瑾瑜无声叹气,他本就不准备多做解释,“你就当它是辟邪的吧……有它保佑,乌兰就能顺顺利利地跟你走……过几年我自会派人去接她。”

  阿史那苏乌像尊石像一样愣愣地看了萧瑾瑜好一阵子,萧瑾瑜刚想转身走人,突然被阿史那苏乌一拳擂在肩头上,“安王爷够义气!”

  萧瑾瑜还没来得及揉一下几乎被他打散的骨头,就见阿史那苏乌一根手指指到了他的鼻子尖儿上,“我跟你拜堂!”

  阿史那苏乌这一声声如洪钟,近旁几张桌子上的人全听得一清二楚,倏地一静,齐刷刷地把头扭了过来。

  阿史那苏乌在萧瑾瑜铁青的脸色里看出了点儿什么不对,把指到萧瑾瑜鼻子上的那根手指头收了回来,指尖咬到嘴里想了一阵了,“唔……好像不是拜堂……”

  默默奔过来护驾的吴江实在看不下去了,“大汗想说……结拜?”

  “对对对……结拜!”

  众目睽睽,还在两国刚刚议和的时候,萧瑾瑜心里把阿史那氏的列祖列宗都拜了一个遍,嘴上还是平平静静地说了个好。

  阿史那苏乌本以为是要照着萧玦和冷嫣刚才的拜法来拜,吴江塞给他三炷香的时候他还老大的不乐意,拜完之后又拉着萧瑾瑜喝酒,那些平日里难得有场合能巴结到萧瑾瑜的官员也都纷纷来敬酒庆贺,愣是把萧瑾瑜灌得烂醉,跟他们一块儿划拳划到将近四更天才被吴江劝走,以至于第二天阿史那苏乌启程回突厥的时候,萧瑾瑜还宿醉未醒。

  阿史那苏乌一走,薛茗也收拾行李回凉州了,走时带走了仍然不敢见人却惟独信任他的祁莲,说是他爹造的孽他得弥补。

  萧瑾瑜被胃疼折腾了三天之后还是不愿下床,发烧,但还没严重到非卧床不可的地步,他只是觉得万事尘埃落定之后实在疲乏得很,大事小情暂时全交给了吴江一等,他就借病躺在床上继续昏昏沉沉地睡了几天。

  叶千秋说萧瑾瑜这毛病的主要原因是五行缺心眼儿,楚楚一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萧瑾瑜赖床第五天,楚楚给他拿药来的时候,萧瑾瑜才从床上坐了起来,把楚楚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轻吻,抚上楚楚还平平的肚子,认认真真地道,“楚楚,以后我不查案子,就我们一家人过清净日子,好不好……”

  楚楚这才明白,他这些天是在被那个要不要继续查案子的心病折腾着。

  “好啊。”楚楚眨眨眼睛,答得很是干脆,答完又皱了皱眉头,“不过……我刚听唐捕头说,京里出大事儿了,好几户人家里接连死人,都是被活生生的大卸八块,肠子肚子淌得满屋都是,可吓人了。”

  萧瑾瑜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一天死两个,可准了。”

  “可有什么疑犯?”

  “哪有什么疑犯呀,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还都是在门窗紧锁的屋里死的,家里人还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见,唐捕头他们都说,这种事儿肯定查不出来,就按闹鬼结案就行啦……”

  楚楚话音未落,萧瑾瑜眉心一沉,“胡闹!叫唐严来,我……”

  萧瑾瑜话没说完,楚楚已经在他怀里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萧瑾瑜脸色一黑,“楚楚……”

  楚楚笑够了才抬起头来,看着萧瑾瑜的一张黑脸,笑嘻嘻地揉抚他的胸口,“你瞧瞧,我答应了,你还答应不了呢……你就别想着撂挑子的事儿啦!”

  萧瑾瑜无声轻叹,苦笑着摸摸怀里人的脑袋,“你不是说我们一直就没过过安生日子吗……”

  楚楚暖融融地笑着,“哪能把好事儿全都占全呀!再说了,你查案子都查了十来年了,哪还改的过来呀。”

  萧瑾瑜承认她说的确实是实情,要真有那么容易搁下,他也不至于把自己闷在床上纠结这么多天了,可萧瑾瑜还是认真地道,“你要是真想过清净日子,我可以试试……”

  “刚才不是试过了嘛,你是没瞧见你刚才听见案子时候的模样,就跟饿狼看见剥好皮的兔子似的,两眼贼亮贼亮的!”

  萧瑾瑜一窘,哭笑不得,“你说起尸体的时候不也是一样……”

  楚楚笑起来,“就是嘛!你继续管案子,我就能继续验尸啦……”看着萧瑾瑜仍有些犹豫的神情,楚楚笑嘻嘻地摸上他的锁骨,“我要是不验尸,天天就只看你一个人的身子,万一哪天看够了,我就不要你了!”

  “你敢!”萧瑾瑜一把把这个在他身上煽风点火的人搂紧,“你是……”

  萧瑾瑜想说,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

  他这辈子还没说过这样的话,凭他的脸皮厚度,天知道下次再有这样的冲动会是什么猴年马月了。

  可惜话才开了个头,就被楚楚干脆果断地抢了先。

  “你是皇上赏给我的!”

  好吧,就算他是她的吧,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了。

  (正文终)

  番外·蜜汁百合

  青青子衿

  (一)【简体版已收录番外】

  沉重的天牢大门被缓缓开打来,发出悠长的一声“吱呀”,在昏暗沉闷的天牢里荡开,像是地府里冤魂哀嚎的余响。

  牢房里紧挨着铁栅门的地方,萧恒裹着满是血污的破烂囚衣趴在地上,盛夏的牢房里闷热得像蒸笼一样,从他身上传出的血肉腐烂气味让他自己都止不住一阵阵犯呕。听见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萧恒扒着铁栅栏努力地抬起头来,吃力地巴望。

  从深不见底的走廊尽头走过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文官官服,怀里抱着碎花毯子,里面像是包裹着一团小小的东西。男人走到铁栅门外,在萧恒面前小心地蹲下身来,低声道,“下官刑部侍郎薛汝成,奉皇后娘娘之命……带他来给您看看。”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皇后宫中的令牌,隔着铁栅栏递到萧恒面前,萧恒却目不转睛地盯在那张包裹严实的碎花毯子上。

  年轻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收起令牌,轻轻地掀开毯子,露出一张恬然安睡的小脸,两手拖着送到萧恒面前。萧恒愣愣地看着裹在毯子里的小生命,清秀,白净,这样静静地睡着,让他恍惚看到那个先他一步而去的女人温柔的笑靥,萧恒颤抖着伸出手去,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些什么,吃力地把手缩了回来,手心在脏兮兮的囚衣上用力地蹭了好几下,蹭得掌心都发红了,才重新伸了出去,手指刚触到婴儿细如凝脂的小脸上,突然一颤,愕然地看向抱着孩子的人,“他……发烧……”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轻轻蹙着眉头,“夫人受刑早产,他先天不足,自出生来一直生病……两条腿是废的。”

  萧恒的手僵在婴儿的脸上,不见血色的嘴唇颤抖了好一阵子,轻轻摸过孩子的整张脸孔,才缓缓地缩回手来,目光仍恋恋不舍地落在那张小脸上,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走……这里脏……太脏……”

  年轻男人抱稳孩子,慢慢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宁郡王保重。”说罢转身要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因为急切而愈发沙哑的声音。

  “他……他名字……”

  年轻男人转过身来,谦和地答道,“皇上为他取名瑾瑜,顺位第七,已封位安王。”

  萧恒缓缓垂下头来,在口中无声地重复着孩子的名字,重复了好一阵子,再抬起头来,年轻男人仍静静地等在原地,萧恒怔了怔,“你……多照顾……”

  “宁郡王放心。”

  (二)【简体版已收录番外】

  “姐姐……”

  十娘刚回屋就听见床上传来的细弱声响,心里一揪,忙快步走了过去,掀开帐子,床上的男孩蜷在厚厚的锦被里,瘦小的身子瑟缩着,小脸惨白,清澈的眼睛正泪汪汪地看着她。

  “姐姐,我冷……”

  十娘伸手摸上男孩的额头,秀眉轻蹙,从前天起他就高烧不退,喝口水都会吐得厉害,别说他一向体弱,就是个健健康康的五岁孩子也禁不住这样的折腾。

  十娘在床边坐下,连人带被子一块儿抱进怀里,她才刚满十六岁,贵为嫡出公主,她从小到大就抱过这么一个孩子,但她心里还是清楚得很,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轻得像团棉花一样。十娘隔着锦被轻轻拍抚这副格外瘦小的身子,声音轻柔如梦,生怕惊了他,“小瑜乖。”

  男孩在她温暖的怀里仰着头,认真地看着她,稚嫩的声音烧得发哑,听起来有些不合年纪的沉重,“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十娘心里一沉,怔了怔,才低下头来轻轻吻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不会,有姐姐在,小瑜不会死的……姐姐保证。”

  哄着怀里的人睡着,把他放回到床上躺好,十娘站起身来将炭盆轻轻挪到床边,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去,唤来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宫女。

  “豆蔻,薛大人应该快到了,你去趟书房,跟他说王爷还病着,今天还是不能上课……”十娘说着从袖里抽出一个折了两折的信封,塞到豆蔻手上,低声道,“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吧”

  豆蔻把信封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儿吸了口气,笑得一脸神秘,“这么浓的花香味儿,公主又给薛大人写情诗啦?”

  十娘脸颊微红,“胡说什么……”

  豆蔻抿着嘴笑,凑在十娘耳边轻声道,“公主要是真能和薛大人结为连理就好了,咱们王爷那么崇拜薛太师,没准儿一高兴病就全好了。”

  十娘浅笑轻嗔,“行了,整日没大没小的……快去吧,别让薛大人久等。”

  “好,公主就放心吧。”

  (三)【简体版已收录番外】

  “姐姐……”

  十娘把目光落在面前的铜镜上,看着自己涂满脂粉的脸,对身旁轮椅上男孩的唤声听若罔闻。豆蔻站在十娘身后,小心地帮她梳着复杂的新娘发髻,顺便低头在十娘耳畔轻声提醒,“公主,王爷叫您呢……”

  十娘一直不答应出嫁,今年皇上再次提起,是个远不如前几个人选的男人,十娘竟一口答应了,别说轮椅上的那个男孩接受不了,豆蔻也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她和这里的所有宫人一样,都一直坚信十娘不肯嫁人是在等薛大人,哪怕一直等到美人迟暮。

  十娘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没去看轮椅上男孩那张惨白的脸。“嗯……”

  “姐姐,你为什么……突然要走啊?”

  “总比在宫里伺候人好,”十娘看着男孩映在铜镜里的影子,目光定在他的腿上,声音里带着豆蔻从未在她口中听过的淡漠,“没人愿意伺候别人,要想不招人厌烦,就别总指望别人伺候你。”

  豆蔻心里一凉,慌忙看向轮椅上的男孩,就见男孩愣愣地看着十娘冰霜满布的侧脸,好一阵子才紧咬着嘴唇,艰难地点了点头,低着头看着自己不能动弹的双腿,小声地道,“小瑜记住了……”

  十娘眉心微紧,看着铜镜里怔愣的豆蔻,轻责,“动作快点,别误了时辰。”

  豆蔻赶忙低下头,“是……公主。”

  直到十娘从头到脚都收拾妥当,轮椅上的男孩都没再说一句话,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豆蔻清楚地看到他紧抿着嘴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眼泪一直在打转,但始终都没有一滴掉落下来。

  豆蔻把十娘的轿子一直送到宫门口,十娘突然掀开轿帘,对轿外的豆蔻低声道,“别太心疼他……他跟别人不一样,现在吃点苦头,将来才能活得容易些。”

  豆蔻一愣,“公主……”

  十娘浅浅苦笑,“拜托你了。”

  (四)【繁体版独家番外】

  夜半,一灯如豆。

  萧玦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清俊里带着明显火气的脸,一愣,“七叔……”

  床边的人静静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个药碗,十岁的少年人却端着长辈的口吻,“起来,吃药。”

  萧玦愣愣地爬起来,身上酸软得好像连着练了好几天剑一样,隐隐发冷,萧玦接过药碗木然地喝了一口,苦得差点儿哭出来。

  轮椅里的人淡淡地看着他苦得皱成一团的脸,声音里带着清晰的恼意,“再敢睡在我书房外面,黄连再加倍。”

  萧玦被训得鼻子一酸,紧咬着嘴唇,低着脑袋,眼泪扑打扑打直往下掉,有几滴落在药碗里,发出轻微的叮咚脆响。昨晚是他奉旨入宫给这人当侍卫的第一天,这人只问了他的名字,就头也不抬地继续研读案卷了,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见书房外面一个守卫也没有,就一直站在书房外面帮这人守着,寒冬腊月冷得刺骨,他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站着站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想起刚去世半个月的爹临终时对他说的话,尽忠职守,萧玦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捧着药碗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再也不敢了……”

  轮椅上的人没说话,推起轮椅就要走,萧玦一慌,赶忙几口喝干药汁,把碗一搁,掀了被子就跳下床去,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腿软,“扑通”地一声趴到了地上。

  木轮压地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清冷中带着愠色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你干什么?”

  萧玦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抓过搁在床尾的衣服就往身上套,“我……我马上就好!”

  轮椅上的人皱起眉头,“四更刚过,你起床做什么?”

  萧玦一边急匆匆地穿衣服,一边既认真又威风地答道,“卑职奉旨保护七叔……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轮椅里的人怔了怔,“我不用你保护。”

  萧玦的脸涨得更红了,“七叔……我保证再也不在站岗的时候睡着了!”

  轮椅里的人轻抿嘴唇,静静看了他一阵,声音清淡得像白开水,“你还在发烧,睡觉吧……我也要睡觉了。”

  “你在哪个房里睡,我到门口给你站岗。”

  “这是我的房间。”

  萧玦一愣。

  轮椅里的人漫不经心地道,“你就在这床上睡吧……要是真有什么刺客,你能及时保护我。”

  萧玦想了想,端端正正地应了一声,“是。”

  “你先睡……我要看会儿书。”

  “是。”

  (五)【繁体版独家番外】

  三月,莺飞草长,御花园满目春色。

  一阵木轮碾地的声响由小径另一头传来,太子爷顿时像见了鬼似的,脸色一变,突然拽住景翊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他和自己一起塞到了一旁的冬青丛里。

  “太子爷……”

  “嘘——”

  景翊被太子爷鼓着腮帮子直瞪眼的模样吓了一跳,赶忙闭上嘴不出声了,隔着浓密的枝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奇地望去。他八岁进宫来当太子侍读,如今已近三载,深知这位比他小了两岁的当朝储君的心性。

  这位年仅九岁的主子爷天不怕地不怕,宫里上下没有一个人治得了他,景翊日日伴在他身边,从不曾见他这样怕过什么。

  能让太子爷害怕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有木轮声,莫不是推着板车来料理园子的宫人?

  可宫人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没容景翊多想,木轮声渐近,景翊在枝叶的缝隙间看清了来人。

  来的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人,白衣玉面,清贵冷肃,木轮声来自他身下的那张轮椅。小径上铺着细密的卵石,少年人身形单薄,力气不济,推得有些吃力,跟在旁边的宫女眉目间带着隐隐的疼惜,却也只是疼惜着,并不动手帮他。

  景翊诧异地看着,入宫三载,他竟从没见过这个人。

  少年人和宫女在冬青丛前经过,又渐渐走远,太子爷长舒了一口气,拽拽景翊的胳膊,“好啦好啦,出去吧!”

  景翊想起一些宫里的传言,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少年人消失的方向,“太子爷,他是安王爷吗?”

  太子爷拍拍屁股上的土,怏怏地嘟着嘴道,“对……他是我七叔,可凶了。”

  景翊好奇,“怎么个凶法?”

  太子爷认真地道,“他不笑。”

  景翊不大明白,“不笑?”

  “他从来不笑。”太子爷又重重地强调了一遍,才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道,“你想想啊,宫里这么多人,有哪一个不凶的人是不笑的?”

  景翊抿了抿嘴,他直觉觉得那少年人的冷肃只有浮在脸上的薄薄一层而已,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据,到底只能说了一句轻飘飘的废话,“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太子爷不服气地仰头看着比他略高了半头的景翊,“你要是不信,咱们就去问太傅大人。”

  这位主子爷皮是皮了些,却一向都是讲道理的。

  景翊点头,“好。”

  “走!”

  番外·蜜汁百合

  悠悠我心

  (一)【网络已收录番外】

  七月流火。

  京城,尚书府。

  萧玦看着纸上已然歪斜凌乱得像是信手涂鸦的字,有些沮丧地丢下了笔。

  “嫣儿……”

  他大半截脊背没有知觉,为了在处理公务时能坐直身子,特意让人制了件铁衣撑起脊背,坐是能坐直了,可铁衣沉重坚硬,坐不了一个时辰就会把他累出一身大汗,本就写得吃力的字也就更加没法见人了。

  冷嫣从外间走进来,看他累得脸色发白满头大汗的模样不禁一阵心疼,伸手想帮他把铁衣解下来,萧玦却笑着把右手伸给了她。

  每到他公务还没处理完就已经写不出能看的字的时候,总会求冷嫣像半年前教他练字的时候一样握着他的手帮他写完。

  冷嫣板下脸来,一巴掌拍落他伸到她脸前的手,解了他身上的铁衣,托住他一下子瘫软下来的身子,打横把他抱了起来,放到床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辰了,睡觉!”

  萧玦不死心地看着摞在桌上的公文折子,“就还有几份……”

  冷嫣扯开被子裹到他身上,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不给他,“闭眼,睡觉,明早起来再说。”

  “嫣儿……”

  冷嫣眯着眼睛看他,勾着一抹邪气十足的笑,隔着被子勾勒他身子的轮廓,“你要是还有力气没处使……”

  萧玦慌忙闭了眼,明天还有早朝,他绝不想再一次带着满脖子的红印接受皇上和满殿同僚祝福目光的洗礼,“没,没了……我睡,这就睡……”

  “乖。”

  (二)【网络已收录番外】

  江南小镇,五味居。

  “糖醋排骨,”素衣素面的十娘稳稳地把手里那盘品相极佳的糖醋排骨摆到桌上,笑盈盈地对一桌客人道,“几位慢用啊!”

  话音未落,另一张桌上刚刚落座的客人熟络地招呼起来,“十娘,雪菜肉丝面,多放两勺花生米!”

  “好嘞,马上就来!”

  十娘闪身钻进狭小的厨房,对灶台边忙而不乱的穆遥道,“一碗雪菜肉丝面,多放点儿花生。”

  穆遥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十娘凑到穆遥身后,伸手圈住他的腰,脸挨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的烟火味,听着他突然乱起来的心跳声,无比安心踏实,“那碗面是米行的陆掌柜要的,我前几天听他家娘子说他近来心脏不大好,你记得少放点儿盐。”

  “嗯……”

  外面那间还不如安王府里一间卧房大的小饭馆里又传来招呼老板娘的声音,穆遥腾出一只手来,拍拍那双还圈在他腰间的手,慵懒里带着几分烟火味十足的温存,“客人叫了,去吧。”

  十娘松开他的腰,却又挽上了他的胳膊,“亲我一下。”

  穆遥皱皱眉头,“我身上都是油烟……”

  十娘美目一瞪,“快亲!”

  成亲大半年了,就算是在没有旁人的地方,这样的事他还是会不好意思,十娘却总爱拿这样的事逗他,他又永远都不会跟她说不。

  穆遥转过头来别别扭扭地亲在十娘红润的嘴唇上,一下亲完,整张脸涨得像锅里的红辣椒一样,赶紧扭了回去,“你快去吧……”

  十娘这才笑着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出去。

  “来啦!”

  (三)【繁体版独家番外】

  凉州,刺史府。

  “小莲……你别害怕,这是咱们自己家,家里没人敢欺负你。”

  薛茗从衙门回来,进房门的第一件事总是把缩坐在房间最昏暗角落里的祁莲搂进怀里,轻轻拍抚她不停发抖的身子。

  回凉州将近一年,祁莲已轻易不会哭闹了,但还是格外怕人,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只要外面有人经过都会吓得缩到墙角里,一直到薛茗回来才敢动弹。

  怀里的人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抬起头来有些委屈地看着薛茗,痴痴地唤了一声,“相公……”

  这是她到目前为止唯一会说的话,成婚当晚薛茗教她的,她一下就记住了。

  薛茗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慢慢把她从地上搀起来,摸了摸她扁得凹陷的肚子。他中午忙于公务没赶得及回来吃饭,她就一定是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了。

  薛茗扶她坐到桌边,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祁莲显然是渴坏了,咕嘟咕嘟喝了半杯,却也只喝了半杯,把剩下的半杯捧到薛茗面前,“相公……”

  自把她带出京城,但凡薛茗拿给她什么吃的喝的,她再渴再饿也不会一个人吃光,总留一半给薛茗,她自己越渴越饿,留给薛茗的那份就越多,薛茗拒绝,她就会急得哭起来。

  看着薛茗接过那半杯水,一饮而尽,祁莲展开一个满足的笑容,甜美纯粹得像夏日新荷一样。

  薛茗有些无奈地摸摸她的头顶,“小莲,你有身孕了,要知道对自己好,懂不懂?”

  祁莲仍甜甜地笑着,像只猫儿一样享受他的爱抚,却显然没听懂薛茗说了些什么。

  “罢了……”薛茗笑了笑,在她白嫩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下,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明天起就在家里办公吧。”

  薛茗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把这句听懂了,反正她眼睛里的笑意明显更浓了,还笑着唤了他一声。

  “相公……”

  (四)【网络已收录番外】

  京城,安王府。

  “爹爹,你看!”

  萧瑾瑜还没来得及在一摞卷宗中抬起头来,一个软绵绵的小身子已经踩着他轮椅的轮子爬到了他的怀里,把一条已经昏过去的小青蛇举到萧瑾瑜脸前。

  萧瑾瑜搁下手里的笔,哭笑不得地抱稳这个刚满三岁的疯丫头,从怀里拿出手绢给她擦拭满脸的泥泞。他的第二个孩子如他所愿,健康得无可挑剔,可也调皮得无可救药,自从她会爬开始,萧瑾瑜就已经对她无能为力了。

  “悠悠……”萧瑾瑜把那条快被她的小手攥成两截的蛇救到自己手中,板起脸来看着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女儿,“这些蛇是叶先生养来做药引的,不能拿来玩,知道吗?”

  萧清悠鼓起了肉乎乎的腮帮子,一脸的不服气,“我没拿来玩!”

  萧瑾瑜也不生气,把躺在他手掌里的小蛇放到她面前,认真地问她,“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拿着它?”

  “我拿来给爹爹看!”

  萧瑾瑜耐心地追问,“看什么?”

  萧清悠指着光溜溜的小蛇,答得一本正经,“它没有脚。”

  萧瑾瑜一时没转过弯来,“嗯?”

  萧清悠的小手隔着衣服轻轻抚摸萧瑾瑜毫无生气的腿,“爹爹不能跑,但是爹爹有脚,它跑得快,但是它没有脚,还是爹爹好。”

  萧瑾瑜这才反应过来,这丫头让他看蛇,竟是想要用没有脚的蛇来安慰他这个站不起来的人。

  “乖……”萧瑾瑜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亲了一下,拉过她的一只小手,把小蛇搭放到她热乎乎的手心里,“它没有脚,我不能跑,你来替我把它送回叶先生那里,好不好?”

  萧清悠郑重地捧着手里的小蛇,扬起红扑扑的小脸冲萧瑾瑜笑得暖洋洋的。

  “好!”

  (五)【繁体版独家番外】

  京城,街巷,夕阳西斜。

  “冰糖葫芦嘞——”

  一声浑厚里带着甜意的叫卖声钻进耳朵里,景翊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过去。好几年前他就已经由大理寺少卿升为了大理寺卿,皇上一直有心把他升至相位,景翊却始终舍不得三法司的这份苦差事。

  他的至亲至爱之人全都生活在这方城池里,将维护这方城池的安宁的重任交到别人手里,他实在放心不下。

  景翊温柔的目光扫过这片繁华的街巷,忽然定在了不远处的小巷口。

  两个熟悉的小身影站在那儿,痴痴地望着巷口对面的那垛冰糖葫芦,景翊勾起唇角温然一笑,悄悄走近过去,两个孩子浑然不觉。

  萧清悠直直地看着那些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撅着小嘴嘟囔,“我爹不让我乱吃街上的东西……”

  景翊暗自发笑,转目看向站在萧瑾瑜的心肝宝贝旁边的男孩。

  那是他家的臭小子,景暮,五岁时拜了萧瑾瑜为师,如今年方十二,站在六岁的萧清悠身边,已有几分男子汉的模样了。

  景暮低头看着这既馋又怕的小丫头,一本正经地出着馊主意,“那咱们就吃完了再回府,王爷不会知道的。”

  萧清悠沮丧地摇头,“会,我爹最厉害了,什么都能知道。”

  萧瑾瑜又多厉害,景暮可比萧清悠更清楚。

  景暮皱起和景翊如出一辙的俊秀眉头,抿抿嘴唇,像是下了个很大的决心,才坚定地道,“那……王爷要是怪罪起来,你就说是我逼你吃的,王爷就会只罚我一个人了。”

  萧清悠急忙摇头,睁圆了大眼睛抬头瞪着他,“不行!我娘不许我撒谎,我要是撒谎,她就不要我了!”

  景暮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主意不好,为难地抓抓后脑勺,“那怎么办啊……”

  萧清悠抿着樱桃一点的小嘴,留恋地向那垛又卖出了几支的冰糖葫芦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干脆地道,“不吃了。”

  景暮紧皱着尚未长出英气的眉头,认真地看着她,“可是你很想吃啊。”

  景翊实在憋不住了,带着笑意在两个纠结得要命的孩子后面轻轻清嗓。

  “爹?”

  “景叔!”

  景翊笑着走过去,伸手拍拍两个孩子的小脑袋,“我给你们拿个主意吧,王爷要是怪罪,就跟他实话实说,说是我买给你们的。”

  不就是被萧瑾瑜瞪几眼吗,都已经被他瞪了十来年了,往后还不知要被他再瞪多少年,多这几眼也不多……

  两个孩子都不笨,一下子明白过来,两双澄澈的眼睛里顿时满是喜色,萧清悠更是拽着他的胳膊直蹦高。

  “谢谢景叔!”

  “谢谢爹!”

  景翊把他们带到那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任他们一人选了一支,笑着叮嘱,“不要玩得太晚了,早些回去,别让王爷和娘娘担心。”

  “哎!”

  看着景暮牵着萧清悠的手兴高采烈地跑远,景翊蓦然想起些什么,笑意一浓,转头对小贩道,“再给我拿五个。”

  “好嘞!”小贩一边从垛上往下拿冰糖葫芦,一边憨憨地笑,“爷,您真是好福气,家里这么多孩子啊!”

  “没有,就三个……”景翊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一边低头细数,一边暖融融地笑着,“刚想起来,我媳妇小时候也爱吃这个,有日子没见她吃过了。”

  “您家夫人肯定是个大美人!”

  “嗯,”景翊眉眼间的笑意又浓了一重,“没见过比她美的。”

  (六)【繁体版独家番外】

  安王府,六韬院。

  吴江苦脸,无可奈何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祖宗。

  这是萧瑾瑜家的老三和老四,萧清远,萧清逸,一对刚满五岁的双生子,眉眼里已有了萧瑾瑜的清俊,却不知是随了谁的脾气,调皮得不可救药,萧瑾瑜午睡的工夫,两个人就偷偷钻进了萧瑾瑜的书房,把他留在桌上的几本公文折子画了个一塌糊涂。

  萧瑾瑜管教孩子从不动手,一向都是丢给吴江打的。

  吴江哪敢真对萧瑾瑜的心肝宝贝们下狠手,总是意思意思就过去了,可这回萧瑾瑜实在气得不轻,端出了升堂判案的架势,愣是根据折子上的画痕断出了哪几本是谁画的,谁画了几本就让吴江带去打几下屁股,最后判定萧清远挨打五下,萧清逸挨打七下,还铁青着脸写了张判罪文书,盖了他的官印。

  两个孩子被萧瑾瑜的神机妙算吓傻了眼,都乖乖跟着吴江来领罚了。

  乖也只乖到这一步,吴江真要罚他们了,这俩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祖宗却谁也不肯告诉吴江自己是谁,非要吴江自己猜。

  安王府上下只有景翊才能招架得住他们俩,吴江向来就只有求饶的份儿。

  “两位公子爷,你们就别难为卑职了……”

  两个粉琢玉砌般的熊孩子笑嘻嘻地对望了一眼,连摇头的幅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吴江板起脸来,“那可就要一人打七下了。”

  两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丁点惧色,全都笑嘻嘻地看着他。

  “吴叔是好人。”

  “吴叔最公平了。”

  “吴叔才不会这么做呢。”

  “吴叔一定是在吓唬我们。”

  吴江有点想疯,他一个年近四十的三品将军竟被俩毛孩子逼得进退不得,实在有种人生惨淡的感觉……

  吴江正头疼着,庭院旁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

  “清远,清逸。”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丢下吴江,争先恐后地跑了过去。

  “湘姨!”

  吴江啼笑皆非地叹气,安王府的孩子们多半怕他,却都喜欢性子柔和的萧湘,萧湘虽也拿这两兄弟没法子,这两兄弟却从不惹萧湘生气,一到她面前就都乖顺得像猫儿一样了。

  “来,”萧湘笑着蹲下身来,掀开拎在手里的篮子,捧到他们面前,“刚蒸好的小点心,一人拿一块,剩下的我送到一心园去,等吃过晚饭你们再和哥哥姐姐一起吃。”

  “好!”

  两个孩子乖乖地拿了点心,站在走廊里就吃了起来,好像全然忘了自己是来受罚的了。

  萧湘轻轻走到一脸无奈的吴江身边,抿着柔和的笑意低低地道,“你左手边的是清逸,右手边的是清远。”

  吴江一愣,“你怎么知道?”

  萧湘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吃得很投入的孩子,笑意微浓,声音又放轻了些,“娘娘教得好,王爷家的孩子都是一样,但凡有吃的,年纪大的总让年纪小的先拿,绝对不争不抢。”

  吴江无奈的笑容温软了几分,轻轻点头。

  萧湘浅浅地蹙起眉头,低声叮嘱,“下手轻些,都是孩子……”

  “我知道。”

  萧湘刚要走,就被吴江低低地唤了一声,赶忙收住了脚,“怎么了?”

  吴江向那两个还没吃完点心的孩子望了一眼,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萧湘手里的篮子,从里面摸出一块点心,迅速塞进嘴里,然后做贼似地催着萧湘快走。

  萧湘抿着笑走了不远,就听到那人踏实沉稳的声音传来。

  “你俩准备好了吗?”

  (全文终)
第六案·满汉全席(3/3).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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